第6章 觉醒

伦敦冬日的天空潮湿得快要拧出水来。

校园里那些哥特式和维多利亚式的古老建筑在终日不散的阴霾下显得愈发肃穆,如同一个个默声的灰色巨人。

陆淮清站在图书馆二楼窗边,手里拿着本厚重的《国际商法经典案例汇编》,视线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穿透了布满细密水珠的玻璃窗,落在下方那条蜿蜒穿过草坪的碎石小径上。

苏遇正和几名同学走在一起。两男一女,都是这学期小组项目的成员——一位来自意大利米兰的金发男孩儿卢卡;一位来自德国的褐发男生马克斯;还有一位是英日混血的女孩儿莉娜。

他们似乎刚刚结束一场激烈讨论,卢卡正比划着手势说着什么,当卢卡说到兴头上伸手揽住苏遇的肩膀时,苏遇没有避开。

一行人就这样勾肩搭背、谈笑风生地朝着远处亮着暖黄灯光的咖啡厅走去,身影逐渐模糊在渐浓的雾气里。

陆淮清指尖反复摩挲着书壳边缘,力道有些重,快要留下指痕。冷硬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压不住心底不断蔓延的不适。

这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来到英国,脱离了海京那个关系网清晰到僵化的圈子,苏遇就像株被移栽到更广阔土地上的植物,以惊人的速度舒展开枝叶,散发出愈发夺目的光彩。

他那张融合了东方细腻与少年清隽的面容在多元的校园里格外引人注目;他风趣幽默,懂得适时抛出话题或接住话头;再加上那若即若离的神秘气质与无可挑剔的礼仪…几乎无人能抗拒他的魅力。

陆淮清时常会在各种场合偶遇苏遇。在阶梯教室,他与来自不同国家的同学热烈讨论着案例;咖啡厅,他耐心地为不太理解概念的同学小声讲解;在社团活动室,他认真倾听别人的发言,适时提出建议;甚至在周末的市集或博物馆,他也能与偶然结识的陌生人交谈甚欢。

苏遇的社交圈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围绕在他身边的男男女女都毫不掩饰对他的好感。

每一次看到,陆淮清心里那汪看似平静的深潭下就会泛起一阵阵涟漪。不,不止是涟漪,是更剧烈的波涛。

这感觉其实早有苗头,在海京时看到各大家族那些或精明或骄纵的世家子群星拱月般围在苏遇身边,试图讨好、结交,他就觉得那些笑容刺眼,那些搭讪的话多余。

只是那时苏遇年纪小,对他是全然的信赖,且大部分时间都粘在自己身边,那点微妙的不适可以被轻易归类为“兄长对弟弟交友的审视”,或者干脆被繁忙的课业与家族压力压下、忽略。

而现在,在这相对自由的环境里,苏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独立于他之外,他有了自己的私人圈子,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最让陆淮清不能接受的是…苏遇开始对他设防了。

陆淮清心里那根丝线被这幅日益鲜明的画面揪得越绷越紧,已经开始发出危险的嗡鸣。

他以为这不过是兄长过度保护心理的延伸,或是长久以来习惯了苏遇的特别关注而产生的正常不适。他试图用理性分析:阿遇需要建立自己的人脉,这对寰宇的未来有利;阿遇需要适应多元环境,这是成长的一部分……

这些理由足够充分,却丝毫无法平息他每次看到苏遇对旁人展露笑颜,把他推远允许他人靠近时心底的躁动。

直到意外发生,将一切自欺欺人彻底击碎。

那天,伦敦气温骤降,路面结了层薄冰。苏遇一手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参考书,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快速浏览着沈知易发来的一连串吐槽教授的消息和搞笑动图。

他大概是有些晚了,步伐很快。就在即将走下最后两级台阶时,苏遇的右脚不偏不倚落在了一块颜色与地面几乎融为一体的冰面上。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撞进了陆淮清的耳朵里。他刚巧从另一条小路过来,恰好目睹了这一幕。

眼前的画面在陆淮清眼里被恶意拉长。他看到苏遇怀里的书本脱手飞出,散乱砸向地面。身体完全失去平衡,先是后脑勺和肩膀重重摔在覆着霜粒的石板上,接着因向后的惯性还未完全抵消,额头又无可避免地侧撞在了旁边一根装饰性石柱突出的尖角上!

“咚!”

这一声闷响比书本落地的声音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了陆淮清心上!

苏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额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迅速红肿、鼓起、皮肤破裂渗出的血丝蜿蜒而下,划过他苍白的脸颊。

世界的声音消失。

记忆中的恐慌蛮横冲入陆淮清的四肢百骸,淹没了他所有的冷静。几十米的距离被一瞬吞噬,他扑跪到苏遇身边,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阿遇!”

他不敢随意移动苏遇,生怕造成二次伤害。

陆淮清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拨通急救电话。对着接线员,他的语调是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急促。

挂断后,后怕逐渐爬上来,如果刚才那一磕角度再偏一点直接撞上太阳穴?如果冰面更滑后脑着地的力道更重?如果石柱的棱角更尖锐粗糙?

如果…有无数个“如果”在他脑中疯狂闪过,都指向同一个可能——失去苏遇。

不,不能失去他。

苏遇不能离开他。

几年前的回忆涌上心头,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血水模糊的眼前一道纤瘦身影高高挂起,脑袋低垂,随着暴风晃荡,锁链顶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明明几个小时前一切还好好的,苏遇握着他的手正准备上车回家,突然想起来有东西落在俱乐部了要回去取,他想左右不过五分钟,结果就再没等到苏遇回来。

…

在这摧毁理智的恐惧和随之而来确认“绝不能失去”的执念催生下,先前所有让他烦躁不安的、被刻意忽略或错误归因的情绪统统都找到了答案。

那不是兄长的保护欲过度膨胀,不是习惯了被依赖而产生的戒断反应。

那是爱。

是早已深入骨髓而不自知的爱。

苏遇听到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合。他发出细微的呻吟,睫毛颤抖着试图睁开眼,却被额角的刺痛和强烈的恶心感击退。

“别动。”

一只手紧紧握住了他,力道很大,他有些疼,掌心传来的温度异常滚烫。苏遇勉强掀开眼皮,隐隐约约看到哥哥紧绷的下颌。

“哥…哥哥,”他声音细弱,“我没事,就是头好晕…想吐。”

陆淮清没有回应他这句话,只是握着他手的力度松了些,另一只手按住了他试图乱动的肩膀,“别说话,躺着,医生马上到。”

整个送医、检查、缝合、观察的过程陆淮清寸步不离。脸色阴沉得吓人,让前来询问情况的护士和医生都下意识加快了动作。

闻讯赶来的沈知易和宋正溪在病房门口看到陆淮清这副样子后都识趣地没有进去,向医生了解了情况知道没有严重脑震荡和颅内出血后,松了口气。

苏遇倒是心大,麻药过后疼得龇牙咧嘴还反过来安慰陆淮清。

“哥哥,我真的没事了。”

“会不会留疤啊?” 他摸了摸额角贴着的纱布,有点担心。

陆淮清视线落在那块刺眼的白纱布上,又移向苏遇依旧苍白、此刻正努力对他挤出笑的脸上,这一幕熟悉又刺眼。

他没有回答留不留疤的问题,只是低声问:“还晕吗?难受吗?”

“好多了。”苏遇如实回答,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哥哥你别担心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陆淮清觉察到手上挣脱的力量,他看着苏遇,“嗯”了一声。

苏遇能感受到哥哥平静表象下尚未完全平息的惊涛骇浪,这让他心里暖融融的,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经检查后没什么大问题苏遇就出院了。

当天晚上在确认苏遇陷入深睡后,陆淮清小心抽身下床,仔细替他掖好被角关了床头灯。走进书房反手锁上了门。

没有开主灯,只亮了盏台灯,拨通了个越洋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后被接起,“淮清?这个时间打来,有事?”

“爷爷。有件事我需要向您明确说明,并取得您的支持。”

他没有迂回,直接陈述:“我爱苏遇。不是兄弟之谊。我要他,未来也会和他结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没有惊怒,没有斥责。陆凌铮并不惊讶,他轻笑了声。“终于想明白了?我等你这个消息,等了有些年头了。”

陆淮清握着电话的手收紧。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爷爷。他那些自己尚未明晰的情愫在老爷子那里,早已是摊在阳光下了。

“阿遇这孩子,不错。”陆凌铮赞赏道:“够聪明,够敏锐,懂得审时度势,也够听你的话。”

“寰宇和隆海通过这种方式能绑得更紧,血脉相连,利益共生,这是件好事。”

陆淮清静静听着,他知道爷爷的“但是”马上就要来了。

“但是,”陆凌铮话锋陡然一转,“淮清,隆海需要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寰宇同样需要。”

“血脉,必须延续。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是底线。”

陆淮清眸色一暗。

“你马上就要成年了,”陆凌铮继续道:“cc229雌化剂对你来说已经不是最佳窗口期,风险系数也会增高,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

“隆海的掌权者绝不能承担怀孕所带来的任何不确定因素。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你的身体必须是绝对力量的象征,不容有失。”

陆淮清的心沉下去,但同时另一个清晰的念头缠绕上他的理智——既然他不能,那么……

“所以,”陆凌铮给出了现实的解决方案,“阿遇今年十六岁,处在注射cc229的最佳窗口期。”

“七年生长期,等完全成熟,你们也差不多到了该稳定下来的年纪。隆海和寰宇的继承人由阿遇来生,再合适不过了。”

虽然这是早已注定的判决,但陆淮清的心脏还是猛的疼了一下,不是为他自己,是为苏遇。

苏遇的身体,苏遇的未来,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完整性和自主权,将在这通电话后被他的哥哥和背后的几大家族力量,以“爱”和“利益”为名彻底地规划、改写。

未来或许会有更先进的科技手段,但隆海情况特殊,陆家到这一代人丁凋敝,必须在未来短时间内得到继承人,否则后果不仅仅是倒下一个隆海,到时候被牵连其中的人将不计其数。

注射强效雌化剂,催熟和激活完整的雌性生殖系统,包括孕育生命的子宫以及产道,只为满足“继承人”这一终极目的……这一切,都将因为他陆淮清此刻确认的爱意而强加在苏遇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理智告诉他这是最能保证他未来拥有苏遇、并能将庞大利益集团通过血脉深度捆绑的方案,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径。但情感深处,他感到痛苦。

“他…会同意吗?”陆淮清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这取决于你,淮清。”

“如果你连让一个从小眼里只有你的孩子‘同意’这件事都办不到,那你也不配做隆海的继承人。”

陆淮清的重心落在“从小眼里只有你”上,过往种种在脑中闪过,心中一片酸痛。但同时另一道声音在脑海回荡:

那为什么现在却要这么防备我?

为什么要挣开我的手?

陆凌铮并不知道此刻陆淮清沉默的背后是什么头脑风暴,他继续道:“手段,我不管,我只要结果,过程你自己把握。”

陆淮清强压下心中震荡,收回发散的思绪。

最终这通电话持续了超过半个小时,详细讨论了后续可能涉及的医疗安排、以及如何最大限度减少对苏遇未来公众形象的潜在影响。

挂断电话后书房里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窗外闪烁的霓虹和流淌的车河一丝都照不进眼底。

自那之后,陆淮清对苏遇的态度表面上没有任何突兀变化。他依旧是那个宠溺他的哥哥,记得他爱吃的点心,会给他买合身的衣物,在他泄气时给予鼓励。

苏遇依旧一如往常,额角的伤疤渐渐淡化成了碎发下的小小秘密,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

但陆淮清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在等,等苏遇再长大一点,心智更成熟一些,成长到足以承受那份“爱的重量”。他也在等一个足够“自然”、能让苏遇相对容易“接受”的契机。

然而,比他所等待的“成熟时机”更早到来的是一个他未曾预料、却瞬间点燃他心底所有不安的小意外。

周末午后,阳光难得穿透云层,在图书馆后那片略显枯黄的草坪上投下光影。

苏遇正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手上翻阅着一本哲学书籍。

一名陆淮清眼熟的、和苏遇同社团的男生有些局促地走了过去,手里拿着束包装精美的红玫瑰。

陆淮清“恰好”从图书馆另一侧出来,脚步在看到这一幕时蓦然顿住。

他看到威廉红着脸将玫瑰递到苏遇面前,嘴唇开合。陆淮清根据口型大致判断出是诚恳的告白话语,夹杂着“admire”、“special”、“chance”之类的词汇。

苏遇显然有些惊讶,合上书抬头。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微怔的神情。苏遇站起身没有接那束玫瑰,后退了一小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脸上是温和疏离的笑,嘴唇动了动。

“Thank you, William. That's very kind of you. But I'm really focused on my studies right now, and I don't think it's the right time for me to be in a relationship. I value your friendship, though.”

态度明确,大方得体,既照顾了对方的颜面,又毫无转圜余地。

威廉脸上掠过明显的失望,但言语依旧绅士,说着“understand”、“still friends”之类的话,有些失落地拿着那束未能送出的花离开了。

苏遇看着那道背影走远才轻轻松了口气,重新坐回长椅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

他大概觉得这只是学习生涯中的一个小插曲,很快就会过去。但这一幕,被不远处的陆淮清尽收眼底。他看着苏遇礼貌疏离的笑,看着威廉失望离开的背影。

一股暴戾的、快要冲破理智牢笼的占有**混合着看到苏遇拒绝他人后的庆幸和后怕,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

如果…如果苏遇刚才没有拒绝呢?如果他觉得威廉不错,接受了那束玫瑰呢?如果未来有更多更优秀、更懂得苏遇的人出现,苏遇动心了呢?

如果他陆淮清的告白也换来这样一句礼貌的“not the right time”呢?

不可能。

不存在。

不允许。

他立刻掐灭了这个光是想象就让他眼底泛起猩红的念头。

就算阿遇拒绝,他也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能让阿遇“同意”。

软的,硬的,温柔的,强制的,诱导的,胁迫的…总有一种能撬开阿遇的心扉,或者至少能锁住他的人,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苏遇的意志固然重要,但在陆淮清认定的“结果”面前,并非完全不可动摇。

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去磨平那些不必要的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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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声不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