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沈知易处理完工作照例去苏遇的书房“查岗”。
苏遇正对着份文件发呆,神色如常。沈知易没发现什么异样,叮嘱了几句就回房间了。
夜里躺在床上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他实在忍不住了,轻手轻脚推开苏遇卧室的门。
卧室内没开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床上是空的,被子凌乱。
沈知易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进去,接着,他看到了能让他血液瞬间冻结的一幕——
苏遇只穿着薄薄的睡衣,静静站在连通卧室的露台边缘。夜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衣摆。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和海面,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身体微微前倾……
那一瞬间,沈知易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跳下去!
“苏遇——!!!”
沈知易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用最快速度猛扑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苏遇的腰,用蛮力将他从露台边缘拽了回来!
两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沈知易摔得七荤八素,下意识用身体护住了苏遇。自己手肘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只死死抱着怀里的苏遇,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苏遇像是被他吓到了,又像是还没从恍惚状态中完全抽离,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没有挣扎。
“你……你他妈想干什么?!”
沈知易语气里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吼得破了音。
“苏遇!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你真疯了是不是,你要干什么啊,你想死吗!”
他用力扳过苏遇的脸,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月光下,苏遇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空白的死寂,看得沈知易心揪着疼。
下一秒,苏遇眼中的空洞慢慢碎裂,恐惧涌了上来。他“哇”地一声哭了,不再是先前无声的流泪或压抑的啜泣,是像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我不知道……知易……我不知道……”
他语无伦次,死死抓住沈知易胸前的衣料,把脸埋进去,哭声闷闷的,却更让人心疼。
“我好怕…哥哥醒不过来……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沈知易的眼泪也涌上来,他紧紧抱着苏遇,手安抚着轻拍他的后背,哽咽得不成样子:“不怕…不怕了阿遇……没事的,没事的…陆淮清会醒的,他一定会醒的……”
“你别吓我,你别这样……”
两人抱成一团,哭得毫无形象。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闯了祸怕被罚,躲在一起互相安慰的年纪。
不知哭了多久,苏遇渐渐开始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也软了下来,显然是情绪透支。
沈知易不敢再让他一个人待着。
他把苏遇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后转身走进浴室洗了把脸,拿来一条湿润过的毛巾让苏遇擦擦脸。
苏遇很乖地照做。
沈知易又去拿了条干燥柔软的长毛巾。他坐在床边拉过苏遇的手腕,用毛巾一圈一圈,紧紧地将自己的手腕和苏遇的手腕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今晚我陪你睡。”
他声音里还带着鼻音。
“你就别想跑了。”
苏遇看着手腕上绑着的毛巾,又看了看沈知易红肿的眼睛和满是担忧的神情,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沈知易让出位置。
沈知易躺下来,伸出另一只手臂将苏遇搂进怀里,像小时候他们两个挤在一张床上的那些夜晚一样。
“睡吧。”他轻声说。
沈知易感受到苏遇的身体依旧在细微颤抖着。
他清楚光是安静陪着还不够,苏遇的脑子需要被其他东西占据,不能一直想着陆淮清和那些绝望的破事儿。
“阿遇,”
沈知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你还记得我们八岁那年,去参加的那个冬令营吗?”
苏遇在他怀里动了动,没说话。
沈知易自顾自地开始讲,语速不急不缓:“那时候,陆淮清和宋正溪那两个讨厌鬼被家里丢去参加什么‘特种体能训练’,我们两个就被打包丢去冬令营了,那里还有群不怎么熟的小孩儿。”
“主办方安排我们住的小木屋暖气不足,晚上冷得要死。”
“你这个人从小就是冰坨子,手脚冰凉,睡到半夜直往我这边儿拱。”
沈知易笑了笑,手臂收紧了些,“后来你干脆抱着枕头钻进我被窝里了,说‘知易,你好暖和,借我点热度’。”
“我还嫌弃你挤,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是我把你当抱枕搂得死死的。”
苏遇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些。
“冬令营有个活动,是乘船出海看海豚。”
“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照在海面上,金灿灿的。之后我们看到了一群蓝色海豚跟着我们的船,还跳出水面,特别有意思。”
“你当时趴在船舷边儿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指着海豚叫我看,笑得很开心。”
沈知易语气里染上笑意,“后来你还画了幅画,画得歪歪扭扭的,非说要带回去给陆淮清看,结果被他吐槽‘这是什么,胖头鱼?’,把你气得追着他打。”
提到陆淮清,苏遇身体又僵了下。沈知易立刻岔开话题:“还有篝火晚会!每个小孩儿都要表演节目。你记得你表演了什么吗?”
苏遇终于发出了点声音:“……忘了。”
“你弹的钢琴啊!”沈知易说,“主办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架旧钢琴,音都不太准了。”
“你穿着黄毛衣坐在钢琴前,弹了首《帕萨卡利亚》。虽然琴不好,但你弹得很认真。”
“我不怎么懂音乐,但我觉得很好听。”
“篝火光映在你脸上,你那时候头发还没现在这么长,软软的,看起来……特别乖,特别好看。”
沈知易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就在想,这么好的阿遇,以后不知道要便宜给哪个王八蛋了……”
“哦对,后来是便宜给了陆淮清这个千年老王八了。”
沈知易感觉到怀里的苏遇似乎笑了下。
沈知易继续讲着,事无巨细,把冬令营里那些琐碎的、有趣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细节都翻出来说。
他说苏遇怕黑,晚上上厕所一定要他陪着;说苏遇挑食,把西兰花偷偷喂给基地的小狗;说他们一起堆的雪人丑得被其他小孩儿嘲笑;说苏遇因为想家偷偷躲在被窝里哭,被他发现后两个人一起蒙着头说悄悄话,说到后来都睡着了……
沈知易声音渐渐低沉,染上浓浓的困意,却依旧坚持说着。
直到苏遇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陷入沉睡,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手腕上,毛巾结紧紧连着彼此。
沈知易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苏遇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块高高悬起的石头,终于稍稍落下了一点点。
“睡吧,阿遇。”
他轻声说:“我会看着你的。一直看着你。”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仿佛也为这漫长而艰难的黑夜,镀上了层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