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遇的生活就如同一本装帧精美、章节分明的图书,每一页都书写着两个大字——宁静。
室内泳池的水恒温保持在最舒适的温度,清澈的池水映着穹顶模拟的天光。苏遇偶尔会在有专业人员守着的情况下在这里游上两圈。泳姿不算专业,但流畅灵动,好似一尾银鱼在水中滑行。水流抚过身体的感觉让苏遇感到放松。
天气晴好的午后,苏遇在张叔的陪伴下去那片绿茵茵的草地上跑上一跑。享受着奔跑在开阔草地上的肆意,呼吸着混合了青草和泥土的芬芳空气。
张叔适时递上水或毛巾,或者在苏遇驻足看鸟时安静地在一旁守着。
后花园里,一架秋千椅掩映在花丛中,这是苏遇为数不多偏爱的一角。他喜欢抱着本书或者干脆什么也不拿,只是坐在上面,慢悠悠地晃着。
秋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鼻尖萦绕着花香,时光仿佛在这里被放慢。有时看着看着,他就靠着椅背睡过去,长发垂落,书滑至膝头,女佣轻轻为他披上薄毯。
宝宝们的启蒙动画时间是每天固定的亲子环节。苏遇被两小只拉着手走向兄弟俩的公共娱乐室,在沙发上坐下把小家伙们一左一右圈进怀里。
屏幕上色彩鲜艳的卡通形象和简单的儿歌响起时,苏未兴奋地手舞足蹈,跟着咿呀学唱。陆承睁着那双大眼睛专注地看着,偶尔抬头看看苏遇,好似在确认妈妈是否也在看。
苏遇有时也会跟着哼唱,顺手把无害的小贴纸“啪唧”奖励在小家伙们脸上手上,或者指着屏幕上的小动物给两个宝宝科普,答对了再奖励一个。
傍晚陆淮清回来时就见两个有点滑稽的小家伙正乖乖仰着脸任由妈妈“发挥”,陆淮清单膝跪下捏捏苏遇的脸,手上悄无声息捻起一颗小月亮迅速轻按在苏遇脑门上。
“包公。”
苏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
“哈哈。”
接下来两个宝宝就睁着大眼围观父母“互殴”。陆淮清被压着脸上贴不下了苏遇这才作罢。
通常在这个时段两个宝宝要睡一会儿,陆淮清简单收拾过后便揽着苏遇坐在舒适的长沙发上观看新闻或财经频道。
播报全球局势或市场动态的声音在空间里流淌开来。
陆淮清偶尔会就某个新闻事件或经济数据简短地评论几句,气性大的苏遇则面对着陆淮清跨坐在他大腿上,手上正悄咪咪捣鼓着他的头发。
“阿遇觉得呢?”
苏遇麻溜搂住他的脖子,眨眨眼给出一个模糊回答:“嗯…哥哥说得很对。”
陆淮清轻叹口气揉揉他的头发。顶着一脑袋发卡和小揪揪拖着苏遇的臀站起身,抬步回卧室预备就“气性大”这件事进行“商讨”。
陆淮清终是做不到让隅园完全与世隔绝。
在过了一段“过渡期”后,苏父母以及沈知易和宋正溪两口子成为了这里的常客。他们提前打好招呼,在约定的时间到来。
苏遇依旧俊美,但对他们依旧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
隅园花厅里有一架音色极佳的三角钢琴。
“阿遇,给妈妈弹一段上次的那首曲子好吗?”
苏遇点点头,在钢琴前坐下。他弹奏的大多是旋律舒缓的曲子,比如德彪西的《月光》,肖邦的夜曲,或者是一些简单的古典改编。
技巧或许不及巅峰时期圆熟,但指下流淌出的旋律都有股独特的质感,仿佛每个音符都被他的情绪过滤过。
苏遇弹琴时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琴身光泽的映衬下,美好得像一幅画。
关岚听着,眼眶常常会湿润。她无法察觉出儿子内心究竟在想什么,但此刻的安宁和这流淌的琴音,让她感到一丝慰藉。
沈知易对苏遇烤的小蛋糕情有独钟。
“阿遇!今天有没有我的份儿?上次那个巧克力榛果的,宋正溪那个饕餮抢了我一大半!”沈知易一来就咋咋呼呼的。
苏遇抿唇一笑:“有的。在厨房,让张叔拿给你。”
“够意思!”
沈知易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地去寻他的点心。
他一边大口吃着蛋糕,一边夸张地赞美:“绝了!还得是我们阿遇,学什么都又快又好!”
宋正溪坐在稍远点的地方看着沈知易闹腾,无奈地摇摇头。等沈知易毫无形象地塞饱后用纸巾帮他擦去嘴角奶油。
苏遇笑而不语。
沈知易有时会拉着苏遇聊些从前的趣事,或者海京城的最新八卦。苏遇听着,附和两句,但很少主动延伸话题,眼神也很快就会飘向别处,或者下意识寻找陆淮清的身影。
每当这时,沈知易高涨的情绪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蔫下去。
陆淮清对待他们这些“访客”态度礼貌周到,但又有无形的界限。他每次都会尽量亲自作陪,确保谈话的节奏和内容都在可控范围内。
他乐于展示苏遇的“恢复”,乐于看到苏遇在家人朋友面前展现的灵动、欢乐。乐于鼓励苏遇发展从前没机会探索的小爱好。
这些都在无声地宣告:看,我的阿遇在越来越好。他很安全,你们可以放心。
但平静表象下潜藏着连陆淮清也未曾完全察觉的暗芒。这暗芒,源于两位历经沧桑的老人——苏怀云和陆凌铮。
两位老爷子偶尔会来隅园,名义上是看望曾孙,享受天伦之乐。陆承和苏未乖巧地喊“太爷爷”,被抱在怀里逗弄,但两位老人的目光总若有似无地落在苏遇身上。
看着这个曾经被他们寄予厚望、如今却被剔除了锋芒的孩子,两人眼底藏着相似的复杂情绪——有痛惜,有审视,还有不肯放弃的、属于老派世家掌舵人的算计和韧性。
两人默契地一起过来。大多时候是在陆淮清因公司事务不得不离开,或者被其他事情暂时绊住时,便是他们行动的机会。
两位老人能察觉到陆淮清不是很想让苏遇再次回到名利场,但……
他们会要求去茶室——隅园茶室布置得相当古雅清幽,窗外修竹摇曳,室内茶香袅袅。
“阿遇,给爷爷沏壶茶吧。”苏怀云温声开口。
苏遇点头。茶艺是他年少时就学会的技能,是爷爷亲自手把手教的,讲究的是心静、手稳、意专。
他挽起长袖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和那只仍在的手环。取茶、温具、醒茶、冲泡…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自有股沉敛气韵。茶水注杯,色泽清亮,香气氤氲。
陆凌铮接过,细细品了品,赞道:“不错,阿遇本事没丢。”
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苏遇低垂的眼睫。
不知不觉间,话题从风花雪月、家长里短,引向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谈。这些闲谈往往围绕着海京城的最新动向——某个国际局势的微妙变化、或者某家跨国公司看似不起眼的战略调整。
一开始,苏遇只是安静听着,眼神空茫,好似那些词汇只是吹过耳边的风。苏怀云和陆凌铮极有耐心,他们一点点用语言编织成细密的网,试图打捞沉在苏遇意识深处可能尚未完全湮灭的“本事”。
“寰宇最近在南美的那个矿业项目,最近遇到点儿当地政策反复的麻烦,”苏怀云状似随口提起,茶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瑾舟和岚岚正头疼呢。”
陆凌铮接着话头:“政策风险,向来是海外投资最大的变数。”
“当年隆海进军北欧,也吃过类似的亏。后来发现,有时候问题不在政策本身,而在推动政策变化的人。”
他们不再往下说,只是品茶,观察。
苏遇的目光落在杯中荡漾的茶汤上,许久,才轻吐一句:“是…环保团体和本地工会…联合施压了吗?”
精准地切中了要害,这正是苏瑾舟简报里提到的核心矛盾之一。
苏怀云和陆凌铮交换了个眼神。
“不错,”
苏怀云点头,语气依旧温和:“那依你看,你爸爸他们该如何破局?”
苏遇沉默了,眉头蹙起,像在努力回忆什么。这个过程对他而言似乎有些吃力,额角甚至沁出了些许汗珠。
陆凌铮也不催他,“不急。想想看,对方的诉求是什么?我们能给出的、又不触及核心利益的交换是什么?”
“有没有可能,分化他们?”
“分化…”苏遇喃喃重复,眼神逐渐聚焦,虽然依旧清澈,但开始有了思考的痕迹,“工会要的是就业和福利…环保团体要的是减少污染和生态补偿…”
“他们的根本利益并不完全一致…可以…可以尝试分别谈判?”
“给工会承诺本地用工比例和技能培训,给环保团体引入更严格的第三方环境监测和生态修复基金…同时,在媒体上强调项目对当地经济发展的贡献……”
苏遇语速很慢,断断续续,逻辑也不如从前缜密犀利,但大方向清晰无误,甚至提出了些具体的、可操作思路。
苏怀云眼中闪过微光,似是欣慰,又似是更深的哀叹。他拍了拍苏遇的肩膀:“思路是对的。”
“阿遇,你很聪明,这些东西,早就刻在你骨子里了。”
陆凌铮也颔首。
这便是他们三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课堂”。
利用陆淮清不在的间隙,二老用极大的耐心和技巧,一点点地引导着苏遇,唤醒他被药物、创伤和长期安宁环境埋藏起来的、曾经在名利场和谈判桌上如鱼得水的天赋与本能。
他们不指望苏遇能立刻变回从前那个锋芒毕露的“苏大少”,那不可能,也危险。
他们只是希望,在这具被重塑的外壳之下,那属于苏遇本身的敏锐头脑和判断力,不要被彻底磨灭。这既是对苏遇完整自我的挽救,或许,也是对未来某种不可测变数的未雨绸缪。
苏遇也确实不负他们所望。虽然过程艰难,反应迟缓,但他就好似一块被尘埃覆盖的璞玉,在长辈们耐心地擦拭下,逐渐露出光泽。
他不仅能理解他们抛出的复杂问题,有时也能给出颇具见地的方案雏形。每一次“课程”结束苏遇都会显得格外疲惫,眼神空茫,像是耗尽了心力。两位长者便适时停止,转而聊起轻松的话题,或者逗弄曾孙们。
他们保守着这个秘密,在陆淮清面前绝口不提。陆淮清只知道两位老爷子喜欢来找阿遇喝茶聊天,享受含饴弄孙之乐,并未起疑。
毕竟,苏遇在他面前依旧是那个听话、偶尔有些小脾气的“乖阿遇”,与平日并无二致。
夜晚,苏遇躺在哥哥怀里呼吸渐渐均匀。陆淮清看着他沉静的睡颜,手指摩挲着苏遇手腕上的那只手环。
隅园的生活,便开始在这样表里不一的复杂图景中延续。
阳光依旧温暖,海浪依旧轻吟,花园依旧繁花似锦。陆承和苏未在阳光下欢笑奔跑,苏遇在夜晚于哥哥身下承欢。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美好。
不过,那属于“苏遇”的锐利思辨;以及两位老人眼底的深沉忧思…都是潜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礁。
预示着这片被精心维护的“完美”领地,或许并非真的坚不可摧,固若金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