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惩戒

八岁的苏遇已经出落得越发耀眼。一双眼睛藏在银框眼镜后——平光镜,是爷爷让他戴着的,以便时刻提醒他不要急躁。

苏遇就如同一株生长在玻璃暖房的名贵兰草,被精心呵护着,却也敏感纤弱。

在苏家他是备受宠爱的长孙,在陆家则是不折不扣的“特殊存在”。陆凌铮默许他自由出入陆宅粘着陆淮清,这份殊荣,在海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孩子。

苏家长辈们早已看得分明。自家这个早慧但心思敏感、偶尔还会钻钻牛角尖的小金疙瘩,谁的话都可能左耳进右耳出,唯独对陆淮清,那是言听计从。而苏遇本身,也恰巧需要一剂“对症良药”来治一治。

几次家庭聚会和私下拜访中,苏家长辈们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暗示过陆淮清。

一次是在陆宅,苏怀云和陆凌铮在下棋,苏遇和陆淮清在不远处的假山旁捡着什么东西。

苏怀云落下一子,视线落在正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孙子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阿遇这孩子,心思重。又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面上总是一团和气,可我们看着…有时反倒担心。”

陆凌铮呷了口茶,视线也投向那边。

陆淮清正低着头听苏遇说话,面上没什么表情,不过姿态是专注的。

“淮清性子稳,能镇得住阿遇。”

苏怀云点头,随即转向刚巧进来添茶的陆淮清身上,“淮清啊,爷爷知道阿遇最听你的话。往后,该管的时候你不用客气,就当是帮爷爷个忙,好好磨磨他。”

陆淮清执壶的手相当稳,添完茶,恭敬应道:“苏爷爷言重了。阿遇很好,只是年纪小,我会看着他的。”

另一次,是苏遇母亲在送陆淮清离开时说道:“淮清,阿遇昨天自己闷在房间整整一个下午,晚饭都没怎么吃。问他,他只说没事。有些话他不跟我们讲,或许能跟你透点气。”

“那小混蛋有些错误的小九九,淮清你该骂就骂,该打就打,不用留情的。”

陆淮清对苏遇的纵容有目共睹,但这不代表他会放任苏遇某些日渐显露的“小毛病”。

他观察得很细,苏遇在书院人缘极好,总是笑脸迎人,但偶尔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盯着某处发呆,眼神放空。

会因为一道题解不出,或者某项活动没做到自己预期的完美而连续几天自己一个人待着时闷闷不乐。不过在其他人面前依然是热情开朗。

这点问题逐渐**的展现在陆淮清面前:积累的压力或不快从不对外宣泄,但一旦达到某个临界点后,很容易在独处时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钢笔不出墨、鞋带系不好而突然情绪崩溃,爆发后又迅速陷入自责和逃避。

他看在眼里,不曾点破,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很快就来了,是苏遇的九岁生日礼物之一——一座繁杂精美的中世纪城堡乐高。

是陆淮清亲自挑选的,他知道苏遇喜欢动手动脑,也喜欢这种充满细节和成就感的东西。

礼物被苏遇宝贝似的搬回了苏宅顶楼那间属于他的超大游戏室里。

通顶的圆弧落地窗视野极佳。地上铺着柔软厚实的咖色地毯,一面顶天立地的书墙,书籍随着苏遇年龄的增长由专人定期更换。

角落里,毛绒玩偶堆积成山,有的是父母亲朋送的,有的是苏遇自己用零花钱买的,但大多数是陆淮清在得知苏遇喜欢毛绒娃娃后,这些年陆陆续续送的。

其中占据最显眼王座的,是一只名为“兰伯特”的企鹅玩偶,琥珀石的眼睛与苏遇的瞳色相呼应。是陆淮清送苏遇的六岁生日礼物,独一无二的私人定制,至今仍是苏遇每晚必抱的安眠伙伴。

苏遇对这座城堡倾注了极大的热情。连续七天,只要完成功课就泡在游戏室。陆淮清有时会来陪他,通常只是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安静看书,偶尔瞄一眼苏遇专注的侧脸。

“哥哥,这个门廊的柱子该用这个灰色的吗?”

“嗯。”

“哥哥,塔楼的尖顶好像歪了一点点,你帮我看看?”

“左边,再高一厘米。”

房间里只余下积木拼接声和书页翻动的微响,宁静又温馨。

第七天傍晚,城堡的大框架已然映入眼帘。

高耸的塔楼、精致的拱窗、甚至连庭院里的微型树木都已就位,只差最后几块屋顶和一些细小装饰。

苏遇跪坐在地毯上,脸颊因为专注而微微有些泛红。他在散落的零件堆里翻找着最后一块特定的深灰色零件。

没有。

又找了一遍,把旁边的备用零件拨开。

还是没有。

“咦?”

苏遇皱了皱眉,把整个零件盘都倒了出来。

“哗啦”一声,五颜六色的积木洒了一地。他一寸寸搜寻着,额前碎发都垂落下来。

还是没有。

那块零件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一股无名火登时窜了上来。

七天的心血,眼看就要完美收工,却卡在这最后一步,就因为一块小小的、不知去向的破零件!

连日来堆积的各种小压力和情绪,在这一刻被这块失踪的零件彻底点燃、引爆。

“啊——!”苏遇低叫一声,猛地伸手推向已经近乎完成的城堡!

哗啦啦——!!!

城堡半边应声倒塌,塔楼断裂,城墙倾颓,无数积木崩散开来。声响惊动了沙发上的陆淮清。

他合上书,抬眼望过来。

苏遇推完就后悔了。看着一地废墟,又看看自己发红的手掌,抬头对上哥哥的视线,那股冲动褪去,只剩下无措和恐慌。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错得离谱。这不是简单的发脾气,这是对心意、对时间、对成果的肆意摧毁。

眼泪迅速盈满眼眶,他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习惯性的逃避机制启动,他一头扎进了那堆毛绒玩偶里。

陆淮清不疾不徐走过来,先是扫了眼地上的狼藉,随后视线落在那一动不动,试图用玩偶掩耳盗铃的小逃犯身上。

没有立刻去把苏遇揪出来,他站在原地。

“三。”

苏遇埋在玩偶堆里的身体抖了一下。

“二。”

颤抖更明显了。

“…一。”

数到“一”的尾音刚落,玩偶堆窸窣一动。苏遇慢吞吞爬出来,不敢看哥哥,只低头盯着地毯上的某块纹样。

陆淮清的视线落在他蹭得东一撮西一翘的头发上。配上现在这副心虚又可怜的模样,倒真像只做错事等待主人发落的小狗狗。原本是想让苏遇走过来,话到嘴边却变了:“爬过来。”

他指了块没有杂物、相对空旷的地毯区域。

苏遇抿了抿唇,真就四肢着地乖乖爬过去,在那块指定的空地上停下,自觉调整姿势,端端正正跪好。

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头垂得更低了。

这套动作他并不陌生,他在祠堂没少跪,但此刻面对哥哥,心里的惧怕和羞愧更甚于面对自家祖宗。

陆淮清居高临下看着他,语调没什么起伏:“为什么推倒?”

苏遇抽了抽鼻子,语调染上哭腔又强忍着,“找…找不到最后一块,我着急……”

“着急就可以毁掉自己花了七天时间,别人精心挑选送你的礼物?”

苏遇肩膀一缩,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砸下。

“伸手。”

苏遇颤巍巍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两只。”

苏遇把右手也伸出来,并排举着。细白手指微微蜷起,他强迫自己摊平。

陆淮清拎起刚才看的那本硬壳精装书,用书脊点了点苏遇并拢的手心。

“手臂抬起来,举高。”

苏遇咬着下唇,努力把手臂伸直,让掌心完全暴露在“刑具”之下。

他知道逃不掉,也清楚这是自己该受的。

陆淮清没有多余的话,扬手,用坚硬的侧缘照着苏遇的掌心就挥了下去。

“啪!”

苏遇浑身一抖,掌心泛起一片红,火辣辣的痛感传来。他呜咽了声,手臂却不敢放下。

“啪!” 第二下落在同样的位置。

眼泪流得更凶了,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来。

“啪!”

打完三下,陆淮清停了手。

掌心已经通红一片,微微肿起。举起的手臂颤抖得厉害。

陆淮清把书放到一边,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指腹抹去苏遇脸上的泪,抬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道:“任何时候,失控和破坏都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让关心你的人失望,也让你自己后悔。”

他指尖用力按在了苏遇红肿掌心的边缘,引来一阵瑟缩。

“你有情绪,可以告诉我,可以跟我哭,但绝不能拿东西、拿别人的心意、拿自己的心血撒气。明白吗?”

苏遇透过模糊泪眼看着哥哥此刻无比严肃的脸,那双眸子里映出自己狼狈的影子。他接收到了那里面直白的严厉,也捕捉到了深藏的关切。

苏遇点了点头,哽咽道:“明、明白了…哥哥…我错了…”

“错在哪里?”

“不该…不该乱发脾气,不该控制不住自己…不该推倒城堡……”

苏遇吸着鼻子,断断续续地说:“那是哥哥送的…我拼了好久的…我、我很喜欢…我不该弄坏它……”

他说着,又看向那堆废墟,悔意汹涌。

“我…我就是一下子好难受…找不到那块…觉得什么都白费了…我……”他语无伦次,试图解释那突如其来的崩溃感。

陆淮清听他说完,没有立刻安慰,只是松开捏着苏遇下巴的手,转而覆上他发热的手掌。语气稍缓:“难受,要说。”

“下次再这样,惩罚翻倍。记住了?”

苏遇忙不迭点头,“记住了,哥哥…我记住了…”

陆淮清看着他发红的手心和哭花的脸,没再说重话。

站起身的同时伸手握住苏遇的手腕,稍微用力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去洗把脸,用冷水冲冲手。”

水扑在脸上舒缓了眼睛的肿热和心里的燥郁。苏遇把掌心放在冰水下冲着,刺痛感被凉意稍稍镇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低头看看掌中清晰的痕迹,被惩罚后的奇异平静慢慢升了上来。

苏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眯了眯眼,一种“界限”被明确划定的安全感,隐隐滋生。

等他收拾好自己磨磨蹭蹭回去时,陆淮清正挽起袖子低头在一堆散落的零件里翻找着什么。

苏遇愣在原地。

陆淮清头也没抬:“过来。把它找出来。”

苏遇眼睛一亮,他连忙跑过去挨着哥哥坐下。掌心碰到零件时还有些痛,不过他毫不在意。

陆淮清逻辑清晰,记忆力极好,对照着说明书很快理清了重建顺序。

“先找底座大板…对,那个浅棕色的。”

“城墙1x6标准砖,浅黄色。”

苏遇负责根据指令递送零件,适时提出自己的想法:“哥哥,这个拱门我之前拼得有点歪,这次我们把它对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陆淮清两指从地毯的长毛缝隙里夹出了那块“失踪”零件。

苏遇看着那块小积木,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最终,在陆淮清的指导和帮助下,城堡重新屹立起来,也比之前苏遇自己搭的更加稳固、细节更加完善。

当最后一块塔尖装饰被苏遇小心按上去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苏遇看着完工的城堡,又看看身旁的哥哥,心里那点残存的委屈彻底消散,转而被满满的暖意所填满。

他蹭过去抱住哥哥的手臂,把有些发烫的脸颊贴在上面。小声说:“谢谢哥哥…我以后不会那样了。”

陆淮清任由他抱着,另一只手揉了揉苏遇那早已被他理顺的头发。

“嗯。”

当晚,苏遇抱着兰伯特入睡时,掌心还有点微刺的疼痛感,但他心里异常安稳。

他知道有一条线在那里,也知道线的那边是无论他犯了什么错,发了什么脾气,最终都会把他拉回正轨,陪他一起收拾残局的哥哥。

陆淮清睡前合上眼时,想的是苏遇埋首在玩偶堆时颤抖的背影和之后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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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声不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