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午后四点半的图书馆

市图书馆旧楼三楼,一排排钢窗框把阳光切成菱形,落在橡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漂浮,像极细的雪。

林屿把笔记本摊开,屏幕亮度调到最暗,省得刺眼。指尖在键盘上敲得极轻,仿佛怕惊动旁边埋头写论文的学生。桌上摊着三本厚书:《跨境贸易新税制》《中小企业现金流管理》《区域产业升级案例》。他每翻一页,就用铅笔在便签上做记号,字迹瘦得像冬天落尽叶子的枝桠。

耳机里放着白噪音,雨声循环。可他还是听见了自己心跳——今天要把融资计划最后一版改完,晚上去见星澜。想到这个名字,他的指节在桌面上敲出半拍迟疑,嘴角却带了极浅的弧。

“林屿。”

有人用气声叫他。

他偏头,看见陆安宁趴在隔板上方,笑得牙尖嘴利。陆安宁今天套了件赛车服外套,拉链半敞,露出里面的黑色 T 恤,胸口印着一个火焰骷髅。头毛被发胶抓得张扬,像刚从赛道下来。

“别装死。”陆安宁把声音再压两度,“今晚八点,南山旧隧道,A 组缺人。我特意给你留了个位子。”

林屿摘下一边耳机,目光回到屏幕,“不去。”

“理由?”

“不会拿命去赌。”

陆安宁“嘁”了一声,撑着隔板翻进来,动作利落得像猫。他拉开林屿对面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敲出一串急促节拍:“就你那辆破摩托,我找人给你改好了,两点零的排量,管你跑山还是跑赛道,绰绰有余。”

林屿还是摇头,眼神却没离开电脑,“我得把计划书改完。”

“又是为了程星澜?”陆安宁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点老朋友的揶揄,“兄弟,当年你爸出事,她一句话就把你从深渊里拎出来。现在她家公司要转型,你就把自己当礼物打包送过去?”

林屿合上电脑,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停顿。

“安宁,我欠她的,不止一句话。”

陆安宁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举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我嘴贱。可你别忘了,当年在附中,你第一次翘课去打工,还是我替你顶的处分。咱俩的账,这辈子都掰扯不清。”

林屿垂眼,把便签一张张收好,放进牛皮纸袋,“晚上帮我个忙。”

“说。”

“计划书最后一页数据,你替我跑一次工商局,把原件拍给我。我怕电子版有出入。”

陆安宁比了个 OK 的手势,起身,又回头:“真不去赛车?”

“不去。”

“那就祝你晚上谈判顺利。”陆安宁吹了声口哨,扬长而去。

林屿望着他背影,直到那抹火焰骷髅消失在楼梯口。他才重新打开电脑,把最后一行字敲完——

“……若本轮资金到位,三年内可完成供应链闭环,带动区域就业 1400 人,预计税收增长 15%。”

他读了两遍,保存,关机。然后把牛皮纸袋塞进背包,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下午四点二十九分,林屿走出图书馆。阳光已经斜到屋檐下,风把法国梧桐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骑上那辆黑色小踏板——确实是陆安宁口中的“破摩托”,漆掉了一半,排气管用铁丝捆过。可发动机声音低沉,像老狗喘息,却可靠。

四点四十五,他停在星澜公司楼下。保安认得他,抬杆放行。地下车库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嗡鸣。他把车停在最角落,摘下头盔,顺手理了理头发——太短,理不出形状,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电梯上到十七层,“星澜实业”四个银色立体字嵌在磨砂玻璃上。前台小姑娘正在接电话,看见他,笑着指了指会议室。口型说:“程总在里面等你。”

会议室门没关严,留一道缝。林屿推门进去,星澜背对他站在落地窗前。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发尾用一根黑色铅笔随意挽起,露出后颈一截白皙。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长到他的脚尖。

他站在门口,没出声。

星澜转身,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壁凝着水珠。她看见他,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眼角的弧度软了。

“我以为你要迟到。”

“图书馆出来有点堵车。”他解释,把背包放在会议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星澜把水杯推给他,自己靠在桌沿,双臂环胸。衬衫第二颗扣子没系,锁骨若隐若现。林屿垂眼,从背包里拿出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

“最后一版。”

星澜没急着看,先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那动作太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指尖碰到他颈侧的皮肤,温度比温水高一点。

“瘦了。”她说。

“赶计划书。”他答。

星澜这才低头翻文件,一页页看得很慢。偶尔用铅笔在页边做记号,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微而清晰。林屿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戴了块男式机械表,黑色表盘,表带磨得发亮。是他当年用第一笔奖学金给她买的毕业礼物。

“数据很漂亮。”星澜翻到最后一页,抬眼,“但风险部分写得保守。”

“我不想让你担太大风险。”

“林屿,”她叫他名字,语气轻却笃定,“我既然决定做,就不怕风险。”

他抿唇,喉结滚了一下。

星澜合上文件,绕过桌子,站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却抬手就能碰到他的眉骨。指尖顺着眉心往下滑,停在他唇角。

“你怕我反悔?”

“怕你太累。”

“我不累。”她轻声说,“我怕你太累。”

阳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像一条无声的河。会议室的空调突然停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星澜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林屿僵了一秒,才抬手回抱。手掌落在她肩胛骨,能摸到衬衫下微微凸起的骨头。她瘦了,他想。

“今晚别回出租屋了。”星澜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去我那儿,冰箱里有阿姨包的馄饨。”

林屿“嗯”了一声,下巴蹭过她发顶。洗发水味道没变,还是图书馆那款皂角香。

傍晚六点,两人从公司出来。星澜没开车,和他一起挤地铁。晚高峰,车厢里人贴人。林屿用胳膊撑出一点空间,把她护在怀里。星澜低头刷手机,耳尖却红了。

换乘时,星澜鞋带散了。林屿蹲下去替她系,手指穿过白色鞋带,打结时故意拉紧。星澜低头看他发旋,忽然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

“像养了一只大狗。”她笑。

林屿站起来,耳尖也红了。

出站天已擦黑,路边摊亮起灯泡。星澜拉着他去买烤红薯,老板用铁夹子敲敲炉子:“最后两个,给你们算便宜点。”

红薯滚烫,星澜掰开,金黄内芯冒着热气。她先咬一口,被烫得直吸气,却把手里的另一半递给他。林屿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咬下去,甜得发腻。

“小时候我家司机也买过这个。”星澜说,“但我妈不让吃,说路边摊不干净。”

“那你还买?”

“现在没人管我了。”她笑,眼睛弯成月牙。

林屿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擦去嘴角一点薯泥。指尖碰到她唇瓣,像碰了火。

星澜的公寓在城西,高层,夜景很好。落地窗外,车流像发光的河流。阿姨包的馄饨在冰箱里,星澜系围裙去煮,林屿倚在厨房门口看。水汽蒸腾,她的背影朦胧。

“陆安宁今天找我了。”林屿忽然说。

“赛车?”星澜头也不回。

“嗯。”

“你拒绝了?”

“嗯。”

星澜关火,转身,手里还拿着漏勺。她走到他面前,踮脚亲了亲他下巴。唇瓣带着一点汤底的温度。

“我知道你不会去。”

林屿低头,额头抵着她额头:“我怕你担心。”

“我更怕你委屈自己。”星澜轻声说,“林屿,你可以去赛车,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要你回来,我就给你留灯。”

林屿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是抱紧她。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照在两人身上,像一层柔软的茧。

馄饨煮好了,撒了葱花。两人坐在餐桌两头,头碰头吃一碗。星澜把最后一只馄饨夹给他,他咬了一半,剩一半塞回她嘴里。

“明天我要去工商局。”林屿说,“陆安宁帮我跑原件。”

“我陪你。”

“不用,你上午不是有董事会?”

“推了。”星澜擦嘴,“陪你比较重要。”

林屿看着她,忽然伸手,拇指抚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她最近睡得不好,他知道。

“星澜。”

“嗯?”

“等这轮资金到账,我们搬去南城吧。”他声音低,“那边租金便宜,我可以……”

“林屿。”星澜打断他,握住他的手,“我在哪儿,家就在哪儿。你不用担心我。”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林屿低头,吻了吻她指尖。那里有一道很小的疤,是大学时陪他修摩托车被铁片划的。这么多年过去,疤痕还在,像他们之间的某种印记。

夜深了。星澜在客厅整理文件,林屿去洗澡。水声哗哗,玻璃门上蒙了雾。他出来时,星澜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怀里还抱着电脑。他轻手轻脚把她抱进卧室,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边,借着床头灯看她睡颜。

睫毛在灯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鼻尖有一颗淡淡的痣。林屿伸手,想碰,又缩回。最后只是俯身,在她额头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晚安。”他无声说。

床头时钟指向 00:47。林屿关掉灯,在黑暗里躺到星澜身边。她翻了个身,自动滚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锁骨。他搂住她,像抱住整个世界的重量。

窗外,一片银杏叶被风吹起,轻轻贴在玻璃上。叶脉清晰,像某种不言而喻的誓言。

这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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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秋
连载中南山十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