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日常·叩门

毕业后的第三个九月,暑气仍赖在旧城区不肯走。林屿租的屋子离母校两站地铁,是栋上世纪末的家属楼,外墙爬满裂缝,像老人手背的静脉。厨房朝北,白天也得开灯;书桌卡在阳台与洗衣机之间,一抬头就能望见对面晾着的床单,被太阳晒出褪色的蓝。

他如今给三家出版社做插画外包,再替一间独立游戏工作室画场景原画。收入不高,却足够付房租、买颜料,还能剩一点存进银行——那张卡里的数字从未超过五位数,但他每天往里添几十块,像在往一只漏水的桶里续命。上午七点起床,先给阳台的薄荷浇水,再冲一杯速溶黑咖;八点准时坐到桌前,把昨晚画到一半的图层继续细化。耳机里放的是蓝调老歌,沙哑的男声把时光拖得很慢,仿佛只要铅笔不停,日子就不会往更坏的地方滑落。

十点一刻,门铃响了。

一声,停顿,再一声。比快递更克制,比推销更有礼貌。

林屿的食指还沾着靛青颜料,怕弄脏门把,便用左手肘顶开门。程星澜站在昏暗的楼廊里,米白亚麻衬衫塞在半裙里,肩上背着帆布托特,脚边是一双干净的帆布鞋。她把头发剪短了些,刘海刚过眉,发尾扫在耳后,像一弯含蓄的月。

“没提前打招呼,怕你在赶稿。”她抬手示意自己无害,腕骨内侧那颗褐色小痣随动作一闪,“顺路,就上来了。”

林屿愣了两秒,侧身让她进来。门合拢时发出“咔哒”一声,像把喧嚣关在门外。程星澜低头换鞋,目光掠过鞋架——那里只有一双黑色人字拖,鞋面已磨得发白。她把自己的帆布鞋并排放好,动作自然得像来过很多次。

“客厅”其实只有三步宽。折叠餐桌靠墙立着,桌角摞着没拆的快递盒,最上面一层写着“樱花牌水彩纸”。程星澜把托特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抽出一本硬皮笔记,翻到夹着便利贴的那页。

“我想拍一组短篇纪录片,关于‘城市缝隙里的手艺人’。”她指间转着一支银色中性笔,语速不快,“第一站想拍你。画面里有你的手、颜料、还有阳台的薄荷。可以吗?”

林屿下意识用拇指蹭掉指节上的颜料,却越蹭越花。他想说“我算什么手艺人”,话到嘴边却成了:“要收费吗?”

程星澜抬眼,眼尾弯出细小的弧度:“给酬劳的。不过预算有限,只能按天算。”

林屿笑了一下,那笑意像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点沙哑:“那得管饭。”

“成交。”她答得干脆,把笔记递过去让他看分镜。指尖碰到他掌心的茧,短暂得像错觉。

林屿弯腰从冰箱拿出两瓶苏打水,瓶壁凝着水珠。他拧开一瓶递给她,自己直接仰头灌了半瓶。喉结滚动,汗珠顺着颈侧滑进领口。程星澜垂下睫毛,在纸上补了一句:【喝水时颈侧的汗】,后面画了个小箭头。

拍摄从阳台开始。她把相机固定在支架上,俯身调焦,碎发垂落,林屿看见她后颈有一颗极浅的痣,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薄荷盆栽占去阳台三分之一,叶片边缘有些焦黄,却仍旧疯长。林屿蹲下身,用剪刀剪下两片嫩尖,指腹被锯齿边缘划出细痕,渗出一粒血珠。

“别动。”程星澜突然说。镜头贴近,捕捉那粒血珠在阳光下由红变暗的全过程。她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背,带着苏打水微凉的气泡感。林屿僵在原地,直到她低声道“好了”,才慢慢收回手。

中午十二点,外卖送到。程星澜点的牛肉饭,附赠两杯冰柠檬茶。她把筷子掰开,顺手把肉最多的那盒推给林屿。林屿用筷子尖拨弄米饭,忽然问:“你吃饭也拍吗?”

“不拍。”她咬着吸管,声音含混,“纪录片里也需要空白。”

饭后,程星澜帮他洗碗。水流哗哗响,她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手臂。林屿靠在门框上看她,想起大学时她也是这样,在实验室洗烧杯,背脊挺直,像株新生的竹。

两点,阳光挪到书桌。林屿铺开水彩纸,调群青与赭石。程星澜搬了凳子坐他右侧,镜头对着画纸,偶尔侧头看他。画到第三层晕染时,他忽然停下,用沾了水的棉签擦去边缘一道飞白。程星澜的笔尖在纸上沙沙记录:【修改时皱眉,左眉尾有疤】。

那道疤是高中时打架留下的,如今淡得像条阴影。林屿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四点,天色突然暗下来。暴雨前的风卷着尘土扑进窗户,林屿起身关窗,程星澜帮他按住被风吹起的稿纸。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停了一秒。雷声滚过屋顶,雨点砸在铁皮遮雨棚上,像无数细小的鼓。

停电了。

屋内沉入青灰色的暗。程星澜打开手机电筒,光圈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林屿摸到抽屉里的蜡烛,点燃,火苗在两人之间摇晃。他低声说了句“稍等”,转身去厨房。片刻后端出两只搪瓷杯,热气袅袅上升,是刚煮好的红糖姜茶。

“上次淋雨感冒,剩的。”他解释。

程星澜双手捧杯,睫毛在烛光中投下长影。雨声填满沉默,她忽然开口:“林屿,你怕吗?”

“怕什么?”

“怕……一直这样。”她没具体说“这样”是哪样,但林屿听懂了。他盯着杯中旋转的姜茶,反问:“你呢?”

程星澜摇头,发梢扫过锁骨:“我怕的东西不一样。”

雨停时已是傍晚六点。天边泛起蟹壳青,空气里有泥土和薄荷混杂的味道。程星澜收起相机,背包时肩带勒出衬衫一道褶。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我还能来吗?”

林屿站在玄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把。那上面有一道他去年用刀片刻的浅痕,此刻被夕阳照得发亮。

“可以。”他说,“不过得早点,薄荷九点后才浇水。”

程星澜笑了,那笑意像雨后的第一缕风,带着潮湿的温柔。她换好鞋,帆布鞋踏在积水的台阶上,发出“咕叽”一声轻响。林屿目送她下楼,直到转角处最后一截白色裙角消失,才慢慢关上门。

屋内,蜡烛还剩半寸,烛泪堆成小小的山。林屿把剩下的姜茶喝完,舌尖残留一点辛辣的甜。他回到阳台,发现薄荷盆栽旁多了一张便签:【叶子焦黄是因为缺钾,下次试试香蕉皮泡水】。字迹清秀,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林屿把便签夹进笔记本,和那张写着分镜的纸放在一起。他打开窗,雨后第一缕风钻进来,吹动便签边缘,发出极轻的“哗啦”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远处,程星澜在公交站等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屿发来的消息:【明天想吃什么?】

她低头打字,发梢上的水珠落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亮斑。

【想吃你做的鸡蛋羹,加虾皮。】

消息发送成功时,车来了。程星澜收起手机,抬手抹掉睫毛上的雨水。车窗上映出她的倒影,嘴角那点弧度,从上车到回家,一直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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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秋
连载中南山十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