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暑气仍黏在皮肤上。高三教学楼最后一盏白炽灯“滋啦”一声亮起来,照得空教室里只剩尘埃在飞。林屿把改完的卷子摞成一摞,抬手想按后颈,指尖却先触到滚烫的皮肤——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炭贴在那里。
他已经连续三天只睡四小时。夜里在便利店收银,凌晨去仓库搬货,天一亮再赶回学校代课。没人逼他,只是补贴家用的数字像一条越勒越紧的绳子。
“再坚持十分钟。”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听不见。
可十分钟之后,他站起来,眼前却像被人突然拉下黑帘。膝盖撞到桌角,发出闷响,接着整个人直直向前倒。卷子散了一地,像一场无声的飞雪。
同一时刻,程星澜提着保温桶站在走廊。桶里是莲藕排骨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红艳得像她此时拧紧的眉。
她本来打算悄悄放下就走——林屿的自尊像一面薄瓷,她不敢碰碎。可当她听见教室里那声闷响,指节瞬间收紧,塑料提手勒得发白。
门被推开时,林屿已经侧躺在地砖上,额头沁出一层细汗,睫毛在灯下投出极淡的阴影。他的呼吸浅得几乎找不到,校服领口被汗水浸出深色,锁骨处却凸起,像一段倔强的枝桠。
程星澜蹲下去,膝盖压住一张数学卷,分数那栏用红笔写着“148”。她伸手,却在碰到他肩膀前一秒停住,指尖微微发抖。
“林屿?”她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没有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掌心贴上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下一秒,她几乎是下意识去解他校服的纽扣。第一颗,第二颗……指尖碰到他锁骨的皮肤,被那股热度灼得缩了一下,却仍固执地继续。
教室外传来值班老师的脚步声。程星澜抬头,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老师,他晕倒了,需要校医室。”
老师愣住,程星澜已经脱下自己的薄外套垫在林屿脑后。她的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校医室在另一栋楼,走廊的灯管坏了两盏,光线忽明忽暗。程星澜和校医一人一边架着林屿,他的头偏向她这边,每一次呼吸都喷在她颈侧,滚烫而潮湿。
校医说:“低血糖加疲劳,先输液。”
程星澜“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林屿的手背——那里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搬货时被纸箱划的。她突然想起上周他笑着对她说:“没事,早结痂了。”当时她怎么就信了呢?
输液针扎进去时,林屿的眉心皱了一下,像被极细的线牵动。程星澜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拇指在他突起的腕骨上轻轻摩挲。
“别怕。”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夜里十点,输液瓶还剩半袋。校医室只剩一盏台灯,程星澜坐在床边,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林屿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振翅。
“水……”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程星澜立刻倾身,拿棉签蘸了温开水,轻轻点在他唇上。他的唇色苍白,被水洇出一点淡粉。
林屿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聚焦在程星澜脸上。她没穿外套,只剩一件短袖,锁骨在灯光下像两片薄瓷。
“怎么……”他想坐起来,手却碰到她握在自己腕上的指尖。
“别动。”程星澜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你晕倒了。”
林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
“对不起。”他说,声音轻得像风。
程星澜突然松开手,别过脸去。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哽咽。
半晌,她听见身后布料摩擦的声音——林屿用没输液的那只手,很慢很慢地碰了碰她的小指。
“别生气。”他声音更低了,“我没事的。”
程星澜回头,发现他正望着自己,眼底有血丝,却异常清澈。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也是这样的眼神,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林屿,”她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逞强?”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出极浅的弧度,却很快因为眩晕而收敛。
“等你不需要我担心的时候。”他说。
程星澜愣住,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林屿的手背因输液而冰凉,她却觉得烫。
台灯的光晕里,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有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像某种无声的计时。
窗外,银杏叶沙沙作响。程星澜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林屿还会回到那间教室,继续改卷、熬夜、打工。但此刻,他握着她的手,像握着最后一根浮木。
而她,甘愿做那片不肯离岸的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