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二十,闹钟在程星澜的枕侧轻轻震了三下。她伸手去按,指尖先碰到林屿的腕骨——他不知何时已醒,正侧身替她拢好被角。窗帘是淡麻色,透进来的光像被井水浸过,凉而软。
“再睡五分钟。”林屿低声说,嗓音里带着夜气的哑。
程星澜把脸埋进他肩窝,鼻尖蹭到棉质睡衣的第二颗纽扣。那纽扣是她上周重缝的,线色略深,像一小粒痣。她没应声,只是呼吸慢慢拉长,像真的又要睡去。林屿便不再动,任她压着右臂,直到整条手臂发麻。
六点二十五,院子里的银杏坠下一枚叶子,打在雨棚上,“嗒”一声。程星澜这才睁眼,睫毛扫过林屿的锁骨,带来细微的痒。
“今天轮到我做早餐。”她说。
“昨天煎蛋的锅我还没刷。”
“那就罚你刷锅。”
对话极简,却像两条并行的小溪,自然而然汇进同一条河道。
厨房朝东,窗框漆成半旧的绿。程星澜围一条灰围裙,背后系带松了,林屿在洗锅,擦干手,替她把结重新系紧。
锅里水声沸,白汽爬上玻璃。程星澜切番茄,刀锋与砧板叩击,节奏轻快。林屿倚在冰箱门边看她,目光像温水覆在瓷沿。番茄汁溅出来,她下意识抬手去擦,手背却沾到更多。林屿抽了张厨房纸,捏住她指尖,一点点吸干。
“小心点。”他说。
“你盯着我,我才紧张。”
“那我不看。”
话虽如此,他仍低头检查那道被番茄染红的指腹,确认没有刀口,才松开。
早餐是简单的番茄鸡蛋面,汤上浮着细小油星。两人对坐,筷子碰碗沿,声音清脆。程星澜把蛋黄挑破,橙红流进汤里。
“下周学校百年校庆,主任问我愿不愿意回去拍照。”
“你想去吗?”
“想去,又怕给你添麻烦。”
林屿把碗里唯一的煎蛋夹到她那边,“我陪你去。”
程星澜抬眼,嘴角弯出很浅的弧,“那得借你以前那台老相机。”
“镜头早花了,得先擦。”
“我帮你擦。”
上午八点,林屿去街口修相机。铺子小,门楣低,一盏钨丝灯摇摇晃晃。老师傅戴着放大镜,螺丝刀在指尖转得飞快。林屿坐在小板凳上等,手机震了一下——程星澜发来一张银杏落叶的特写,叶脉清晰,像被光雕刻过。
【颜色很好,可以当书签】
林屿回:【中午带回去给你】
修相机花了四十三分钟,比预计少。林屿顺路去菜市,买了半斤河虾、一把苋菜,摊主多送两根葱。他提着塑料袋,指节被勒出浅白痕,却走得不疾不徐。
程星澜在家改图。笔记本屏幕亮,她指尖轻点触控板,放大一处噪点,又缩小。听见门响,她没回头,只伸出手。
塑料袋的沙沙声靠近,林屿把其中一根葱放进她掌心。
“怎么是葱?”
“葱也是绿的,当书签。”
程星澜笑出声,眼角弯成线。她起身,从他手里接过菜,又顺势把他指尖的塑料袋勒痕揉散。那动作轻得像掸落灰尘。
午餐清炒河虾,苋菜用蒜爆。林屿剥虾壳,指甲修得短,动作利落。程星澜把虾肉堆在他碗边的小碟里,自己只吃尾巴。
“虾线我挑过了。”
“嗯,知道。”
两人都不提从前——不提破产、不提宴会、不提那些睡在车里的夜。仿佛生活本来如此:一张方桌,两双筷子,一盘热气。
午后下了小雨,细得像雾。程星澜窝在沙发读一本旧摄影集,膝上盖着薄毯。林屿在阳台修相机镜头,拆下的零件排成一列,像微型铁轨。雨声落在金属上,叮叮当当。
“林屿。”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躲雨?”
“记得,图书馆后门。”
程星澜把毯子分他一半,两人肩并肩,体温透过衣料传递。镜头擦到第三遍,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一束,正落在她睫毛尖。林屿侧头看她,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伸手把她发梢的雨珠拂掉。
傍晚,他们去超市买牛奶。程星澜推着小车,林屿在货架间挑牌子。灯光冷白,映得他下颌线更瘦。
“这个日期新鲜。”
“听你的。”
排队结账时,前面的小孩哭闹,母亲尴尬道歉。程星澜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蹲下去,与小孩平视。
“给你。”
糖纸是亮橙色,在灯下像团小火。小孩抽噎着接过,哭声渐歇。林屿看着她,眼底有柔软的波纹。
夜里九点,程星澜在浴室吹头发。吹风机嗡嗡,热气蒸腾。林屿倚在门框,手里转着那台修好的老相机。
“试试?”
程星澜关掉吹风机,发尾还带着潮。林屿把相机递给她,自己走到镜前,背对她坐下。
镜头里,他后颈的短发湿漉漉,T恤领口洗得微松,露出一点肩胛骨的轮廓。程星澜按下快门,咔哒一声。
“拍糊了。”
“没关系。”
林屿转身,接过相机,镜头对准她。程星澜下意识抬手挡,却只挡住半张脸。快门再响,她笑得像躲闪不及的光。
十一点,卧室灯熄。窗帘没拉严,路灯漏进一条线,落在床沿。程星澜侧身,额头抵着林屿的肩。
“明天我去学校,你几点下课?”
“四点半。”
“那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好。”
沉默片刻,程星澜轻声补充:“带伞,天气预报说有雨。”
林屿应着,手指穿过她的发,像梳理一条安静的河流。
凌晨两点,程星澜醒来,发现林屿没睡。他侧卧,手指在她腕内侧画小小的圈。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确认你在。”
程星澜把脸贴向他的掌心,呼吸温热。
“我一直都在。”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枚,声音极轻,像谁在说“晚安”。
天快亮时,雨果然来了。程星澜起床去关窗,林屿跟着起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雨点敲在玻璃上,密集如鼓。
“继续睡吧。”
“睡不着了。”
“那就听雨。”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雨水在路灯下斜斜地织网。程星澜的手被林屿包在掌心,干燥而暖。
雨幕之后,天色由铅灰转淡青,新的一天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悄悄发芽。
六点二十,闹钟再次轻震。程星澜伸手去按,指尖先碰到林屿的腕骨——他仍像昨天那样,替她拢好被角。
生活没有惊涛,却在一蔬一饭、一呼一吸之间,把“以后”两个字写得缓慢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