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见·无声

初秋的风从教学楼间的长廊穿过,带着一点凉,一点刚翻修过的油漆味。林屿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像要把所有不合时宜的寒酸都藏起来。拉链齿口已经掉漆,金属刮着下巴,他却并不觉得疼。

预备铃已经响过,走廊里只剩零星几个迟到的学生。林屿把脚步压得极轻——他习惯了。自从家里出事,父亲的公司被清算,母亲搬回外婆家,他就把自己活成了影子。影子不会发出声音,也就不会惊扰任何人。

他抱着一摞旧练习册,往三楼的图书馆去。那是他暂时可以藏身的地方:光线暗,人少,旧书的味道像一条旧毯子,能把人裹住。

楼梯拐角处,阳光忽然亮了一格。林屿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女生正从上面走下来。

——程星澜。

他认得她,却又像不认得。入学典礼那天,校长亲自介绍的新生代表,家世显赫,却站在台上穿最普通的校服,头发规规矩矩扎成低马尾,连致辞都简短得像怕耽误大家时间。那天台下几千人,林屿缩在最后,隔着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看见她抬手把麦克风调低了一点,动作很轻,却像把光也调低了。

此刻,她就在他上方三步远,步子不急,鞋跟在旧台阶上敲出“嗒、嗒”的脆响。林屿忽然忘了让路。

程星澜也看见了他。她停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像在犹豫要不要先开口。她背光站着,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没系,锁骨陷下去一点,像一弯月。

“同学,”她终于说,“图书馆今天不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清冽,像把凉水倒进玻璃杯。

林屿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手里那摞练习册最上面一本滑了下去,“啪”一声掉在台阶上。

他慌忙弯腰去捡,另一只手却比他更快。程星澜已经蹲下来,指尖碰到书脊的瞬间,林屿看见她指甲剪得圆润干净,没有涂任何东西,透着淡粉。

两人同时停住。

书躺在地上,封面卷了角,露出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名字:高三(7)班林屿。字迹被橡皮擦得发毛,像被雨水泡过的旧墙皮。

程星澜把书捡起来,递给他。

“谢谢。”林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立刻松手,目光落在他的袖口——那里磨得发白,线头倔强地支棱着。林屿下意识把胳膊往后藏,书角却因此戳到掌心,钝钝地疼。

“你手出血了。”程星澜忽然说。

林屿这才发现,刚才练习册的铁钉刮破了虎口,一道细细的血线正往外渗。他把手往裤缝上蹭,想擦掉,却被程星澜轻轻拦住。

“别动。”她另一只手从校服口袋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浅灰色,角上绣着很小的“澜”字,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林屿僵在原地。

程星澜低头,用帕子按在他伤口上,力道极轻,像怕弄疼他。血很快浸出一小块暗红,她皱了下眉,把帕子翻了个面。

“我自己来……”林屿终于找回声音,却不敢动。

“马上就好。”她答得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林屿看见她睫毛很长,但不翘,垂着的时候像两把小刷子,在眼下投出淡青的阴影。她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皂角的干净气息,带着一点晒过太阳的暖意。

血止住了。程星澜把帕子折好,没还给他,而是直接塞进他空着的那只手。

“洗干净再还我。”她说,语气像在叮嘱一个小孩。

林屿攥着那块布,掌心发烫。他想说自己会赔她新的,却听见她又补了一句:“高三了,别留疤。”

她说完就侧身从他旁边走过,裙摆擦过他的小腿,带起一阵细微的静电。林屿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拐过楼梯平台,消失。

阳光重新暗下来。

林屿低头看手帕,灰色布料上那一点血迹已经干了,边缘晕开,像片小小的枫叶。他忽然想起母亲以前也有一块类似的手帕,父亲出差带回来的,后来搬家时弄丢了。

图书馆确实没开。林屿抱着练习册往回走,路过荣誉榜时,忍不住停下来。玻璃橱窗里贴着上学期奖学金名单,程星澜的名字排在第一个,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衬衫,嘴角平直,眼神却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林屿站了很久,直到预备铃再次响起。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操场边的银杏树开始掉叶子,金黄金黄,铺了一地。林屿坐在看台最后一排,把校服外套垫在屁股底下,裤兜里的手帕硌着他大腿,像一块烧红的炭。

自由活动后,大家三三两两散开。林屿看见程星澜在篮球场边,和另一个女生说话。她没换运动服,仍穿着校服裙子,只是脱了外套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的短袖。阳光照在她手臂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似乎察觉到目光,忽然朝看台这边望过来。林屿来不及躲,视线在半空和她撞个正着。

那一秒很长,又很短。

程星澜先移开了眼,继续和同伴说话,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林屿把脸埋进膝盖,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

下课铃响时,他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走。路过器材室,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星澜,你手帕呢?”是刚才那个女生。

“借人了。”程星澜的声音隔着门,有点闷。

“借谁啦?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碰你东西吗?”

“一个……需要的人。”

林屿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溜过去。风卷起一片银杏叶,落在他肩头。他没拍掉,就那样带着叶子回了教室。

晚自习前,林屿把手帕洗干净了。学校洗衣房的水龙头锈迹斑斑,他蹲在地上搓那块布,指节被冷水激得发红。肥皂是劣质的,泡沫很少,他就一遍遍地揉,直到血迹完全看不见。

晾手帕时没有夹子,他把它搭在窗台边缘,用练习册压住一角。灰色布料在风中轻轻鼓动,像片不肯落地的叶子。

教室后排的窗户正对着篮球场。林屿做题做累了,抬头就能看见对面教学楼的灯光。三楼最左边那间,窗帘没拉严,漏出一道缝。他不知道为什么确定那是程星澜的班级,但就是知道。

十点整,熄灯号响。林屿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经过窗台时,发现手帕不见了。只剩练习册还压着,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响。

他愣在原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林屿。”

声音很轻,却像在他耳边炸开。

他转身,程星澜站在走廊灯下,手里拿着那块灰色手帕,已经干了,叠得整整齐齐。她没穿校服外套,只一件短袖,衬得身形更单薄。

“干得真快。”她说,把手帕递过来。

林屿没接,反而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们班今天也洗体育器材,看见你名字了。”她顿了顿,“而且,全校用那种旧练习册的不多。”

林屿的耳朵烧起来。他接过手帕,指尖碰到她的,凉得像夜风。

“谢谢。”他干巴巴地说。

程星澜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林屿,”她背对着他,“下次别躲那么快。”

她没等他回答,径直下楼去了。脚步声渐远,像一粒石子投进深井,回声悠长。

林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手帕,忽然觉得今夜的星星比往常亮。

他想起父亲破产前,家里花园也有棵银杏。秋天时,母亲会捡最完整的叶子夹进书页。后来房子被拍卖,那本书不知去了哪里。

此刻,林屿低头,把手帕展开,轻轻覆在脸上。皂角的香气钻进鼻腔,带着一点程星澜指尖的温度。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悄悄种下了一棵银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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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秋
连载中南山十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