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像被谁细心筛过，只把最轻最薄的一层洒在走廊上。老教学楼的木窗棂漆皮剥落，风一吹，细小的木屑便飘起来，在阳光里闪着碎金。林屿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三年A班门口，掌心全是汗。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敲门——转学手续办得仓促，校服还在旧宿舍的纸箱里，身上这件灰色衬衫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走廊另一头传来女生们轻快的笑，他下意识把包带攥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缩进墙角的阴影里。
“喂，新同学？”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线，轻轻勾住他的耳膜。林屿抬头，看见几步之外站着一个女孩子。她穿着本校的秋季制服，衬衫雪白，裙摆及膝，腰带束出一截清瘦的腰线。最惹眼的是她别在领口的校徽，金色小银杏在日光里亮得晃眼，却因为她微微前倾的姿势，只露出半片叶子。她左手抱着一摞乐谱，右手伸过来，指尖捏着一把钥匙——铜质，柄端刻着“3-A”。
“门没锁，只是卡住了。”女孩子把钥匙递给他，指尖在空气里停了一秒，像怕惊扰什么，“从下往上抬一下把手就好。”
林屿愣了愣，才伸手去接。钥匙落进他掌心，带着一点她留下的温度，像不小心沾到的阳光。他低声道谢，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女孩子笑了一下，眼尾弯出极浅的弧度，却没有再说话，侧身让他过去。裙摆掠过他的小腿，布料柔软，带一点若有若无的橙花香气。
门果然开了。教室里空无一人，课桌排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粉笔槽里躺着半截白色粉笔。林屿站在门口，听见自己心跳得吵。他回头想再道一次谢，却只看见女孩子的背影——她沿着走廊继续走，脚步轻得像猫，怀里那摞乐谱随着步伐微微颤动，纸页边缘反射出细碎的银光。某一瞬间，她忽然停下，低头理了理乐谱，碎发从耳后滑落，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林屿别过脸，耳尖发烫。
上午的开学典礼冗长得让人昏昏欲睡。校长在台上讲校史，麦克风时不时发出尖锐的电流声。林屿坐在最后一排，膝盖抵着前排椅背，目光越过无数后脑勺，落在礼堂右侧的管乐区域。女孩子坐在第二排，小号手的位置。她背脊挺直，肩膀打开，制服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指挥棒扬起时，她抬手将乐器送到唇边，动作利落得像某种鸟类展翅。第一个音符炸开的瞬间，林屿呼吸一滞——那声音高而亮，像一束光劈开云层，直直照进他胸腔里最潮湿的角落。
他忽然想起父亲破产前，老宅琴房里那架落满灰的钢琴。母亲还在的时候，总爱弹《致爱丽丝》，弹到第三段会回头冲他笑。后来琴被搬走了，母亲也没了，老宅的木地板上只剩下一道拖长的阳光，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缝。
掌声雷动，他回过神，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女孩子放下小号，低头整理乐谱，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旁边的男生递给她一瓶水，她摇头，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只银色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小口。杯沿沾了一点唇彩，很淡的玫瑰色，像被晨露打湿的花瓣。林屿盯着自己的球鞋，鞋尖磨损得厉害，左脚那只甚至开了胶。他悄悄把脚往后缩，仿佛这样就能藏起所有不合时宜的窘迫。
典礼结束，人群涌出礼堂。林屿被人流推搡着，一抬头，发现女孩子就在前面几步远。她身边围着两三个女生，似乎在讨论乐谱上的某段节拍。有人撞了他一下，帆布包滑落，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几本旧课本，一支用到只剩拇指长的铅笔，还有一张对折的转学证明。他蹲下去捡，忽然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帮他按住那张纸。指尖有细小的茧，应该是常年按活塞留下的。
“这里风大。”女孩子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她帮他捡起铅笔，指腹蹭过他的掌心，微凉，“别弄丢了。”
林屿抬头，第一次看清她的脸。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更像一幅淡彩水墨——眉色略浅，鼻梁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唇线柔和，却因为不笑而显出一点疏离。她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在颧骨扫出淡淡的阴影。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林屿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挤出一句“谢谢”。
女孩子点点头，起身离开。这次她没有回头。裙摆擦过他的膝盖，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林屿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转学证明，忽然觉得上面的公章红得刺眼。礼堂外，银杏叶开始落了，有一片打着旋儿飘进来，轻轻落在他脚边。他盯着那片叶子，想起女孩子领口别着的校徽——同样的银杏形状，只是她的那片永远亮得晃眼。
下午的课表贴在教室后门。林屿挤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最后在倒数第三排看到小小的“林屿”二字，旁边是“程星澜”。他愣了一下，想起开学典礼上老师念过的名字——管乐首席，奖学金名单第一行。原来她就是程星澜。
预备铃响，同学们陆续进教室。林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桌上投下菱形光斑。他屏住呼吸，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落叶上。程星澜在他旁边坐下，将乐谱塞进桌洞，顺手把保温杯放在两人桌缝中间。杯身微微反光，像一道细小的银河。
“又见面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眼睛却看着黑板，“林屿同学。”
林屿的指尖在桌下蜷紧。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得发疼。窗外，一片银杏叶被风吹起，轻轻撞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秋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