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订婚宴

清晨六点,林屿在租屋的小厨房里煮水。灶是老式单眼液化气炉,火舌舔着锅底,发出细碎的爆裂声。他穿一件干净却洗得发灰的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腕骨——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烫伤,是昨晚熨礼服时不慎留下的。水沸了,他把挂面下进去,又磕了一颗鸡蛋,蛋黄在滚水里迅速泛白。窗外是南城旧区的屋顶,灰蒙蒙的,像一叠被雨水泡软的旧报纸。

手机在桌边震动,是爷爷。老人声音沙哑:“小屿,六点四十的车,别忘了。”

“记得。”他答得简短,把煎好的鸡蛋盖进碗里,撒几粒葱花。

爷爷是林家唯一到场的长辈。公司破产后,亲戚们各自飞散,老爷子卖了老宅替林父抵债,如今住在城郊一间三十平米的小公寓,每月靠退休金和给社区写春联过活。林屿几次想辍学打工,都被老人用拐杖敲回去:“读书,读到你能把债还清,再谈别的。”

面吃完,他把碗泡进水池,转身去试衣架上的礼服。那是程星澜托人送来的——深墨蓝西装,里衬绣着极浅的银线星纹,领口暗藏手工锁眼。他穿上,肩线竟意外地合身,像被人量过无数遍。镜子里,少年瘦得锋利,眼底却沉着光。

程家老宅在城西的银杏巷,清末留下的三进院落,门楼不高,青砖缝里爬满藤蔓。今天第一道门敞着,红灯笼从檐下垂到石阶,映得满地碎金。

程星澜五点就醒了。她没让佣人帮忙,自己把长发挽成低髻,用一根檀木簪固定。妆极淡,只在眼尾扫了层杏色,像昨晚没睡好的痕迹。旗袍是母亲去年请苏州师傅做的,月白底子,暗纹是极细的海棠,裙摆开衩到小腿,行走时隐约露出一截皮肤。

母亲在楼下唤她:“澜澜,客人们陆续到了。”

她应一声,把最后一颗珍珠耳钉扣好,指尖却微微发抖。那耳钉是外婆留下的,据说戴过它出嫁的女子,婚姻都平顺。她不信这些,却在出门时还是摸了摸耳垂,像确认什么。

林屿和爷爷到得早。老爷子穿藏青长衫,胸前别着一枚褪色的铜质校徽——那是他年轻时在西南联大读书时的旧物。林屿扶他跨门槛,老人手掌粗糙,掌心却干燥温暖。

程父在影壁前迎客。他比林屿想象中年轻,鬓角只有零星白,西装剪裁利落,领口却别着一枚极素的白玉扣。看见林屿,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少年肩线处停了一秒,像评估一件新得的古董。

“林先生。”程父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距离。

林屿顿了半秒,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他弯腰鞠躬,幅度比平日深:“伯父。”

程父伸手虚扶,掌心在他小臂上轻轻一托,像试温度,又像试重量。

正厅里摆着两张八仙桌,黄花梨木,漆面温润。程家几位叔公坐在东侧,穿团寿纹绸褂,手里转着核桃,目光却齐刷刷落在林屿身上。

程星澜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厅里忽然静了静。她没看长辈,先望向林屿——少年站在爷爷身侧,背脊笔直,像一株被雪压过的青竹。两人目光相撞,她唇角微动,没笑,却让他想起图书馆那天,她递手帕时指尖的温度。

程母起身,牵过程星澜的手,引到林屿面前。妇人声音温柔:“星澜,叫人。”

“林屿。”她直呼其名,声音轻得像在念一封旧信。

林屿喉结滚动,低声应:“星澜。”

交换庚帖的仪式极简。程家祖父在世时定下的规矩:小辈订婚,不铺张,不请媒,只由双方至亲见证。

程星澜把红绸包好的生辰帖递给林屿,指尖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那绸子极软,像一捧温水。林屿的庚帖是爷爷手抄的,小楷端正,末尾盖着林父昔年的私章——已被磨去半边,只剩“林”字的木字旁倔强地支棱着。

程家一位叔公咳嗽一声,开始念祝词。老人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愿尔二人,此后风雨同担,霜雪共煎……”

林屿垂眼,看见程星澜的指甲——淡粉,修剪圆润,此刻却紧紧掐进掌心。他忽然伸手,在桌下覆住她手腕。她颤了一下,没挣,反而把掌心翻上来,与他指尖相抵。

午宴设在庭院。银杏树下摆长桌,白瓷盘里盛着蟹粉狮子头、清炒河虾仁,中间一尾清蒸鲥鱼,银鳞在日光下像流动的剑。

林屿被安排在程父右侧。老人替他斟酒,用的是程家自酿的青梅酒,琥珀色,入口酸涩回甘。程父举杯,声音不高:“往后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林屿双手捧杯,一饮而尽,喉咙烧得发烫。

程星澜坐在对面,被婶娘们围着问学业。她答得简短,筷子却频频伸向那盘狮子头——林屿知道她嗜甜,今日厨子特意多加了糖。他想起从前在食堂,她总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留给他,说:“你太瘦,硌手。”

酒过三巡,程母捧出一只紫檀木盒,打开是两枚戒指。素圈,无钻,内圈刻着二人名字缩写。程母道:“星澜外婆的旧物,改了个圈口。”

林屿先替程星澜戴。她手指微凉,戒圈滑过指节时,她忽然蜷了下指尖,像怕痒。轮到她时,她托住他左手——虎口那道烫伤还红着,戒指堪堪卡在骨节处。她抬眼,轻声问:“疼吗?”

“不疼。”他答得极快,耳根却红了。

日斜时分,宾客渐散。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屿在偏厅找到爷爷。老人正对着一副楹联发呆,墨迹淋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爷爷。”

老人回头,眼里有未褪的酒意:“小屿,程家是好人家。但好人家也有好规矩,你记着,咱们不求锦上添花,只求不落井下石。”

林屿点头,把老人扶到廊下晒太阳。

程星澜不知何时来了,手里端着两盏热茶。她递给爷爷一盏,另一盏递给林屿,指尖在杯沿碰了碰他的。

“爷爷,”她声音轻,却郑重,“以后我陪他给您写春联。”

老人愣了愣,忽然笑了,眼角皱纹像扇面展开:“好,好。”

傍晚,程家安排车送爷爷回城。林屿站在影壁前,看老人背影佝偻,却走得稳当。

程星澜从身后走来,递给他一只牛皮纸袋:“换洗衣服,还有药膏。”

林屿接过,纸袋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我送你。”她说。

两人并肩穿过银杏巷,落叶在脚下碎裂。巷口停一辆旧公交,是林屿平日回家的那班。

上车前,他忽然转身:“星澜……”

“嗯?”

“戒指我会好好戴着。”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尾弯成月牙:“我也是。”

车门关闭,林屿隔着车窗看她。程星澜站在原地,旗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弯将满未满的月亮。

车开出很远,林屿才打开纸袋。除了一件叠得方正的衬衫,还有一张便签:

“烫伤膏一天两次,别偷懒。下周三模拟考,别迟到。”

字迹清秀,末尾画了一颗极小的星星。

他把便签贴在车窗上,路灯一盏盏掠过,那颗星便明明灭灭。

程星澜回到老宅时,父母正在收拾茶具。程母问:“送走了?”

“嗯。”

程父看她一眼,语气淡淡:“林家小子,还算稳当。”

程星澜没接话,只低头转动手上的戒指。素圈在灯下泛着柔光,像一段尚未说尽的长路。

程母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角碎发:“傻丫头,怎么哭了?”

程星澜这才发现,自己眼尾湿了一片。她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却笃定:“妈,我是高兴。”

院中银杏又落下一叶,轻轻砸在青石板上,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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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秋
连载中南山十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