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城南那套老得掉漆的六层小楼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程星澜把最后一双一次性拖鞋拆出来,弯腰摆到玄关时,门铃正好响。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回头冲厨房喊:“林屿,他们到了——”
厨房里油烟机轰隆隆,盖过了她的声音。林屿穿着简单的灰色短袖,腰间系一条藏青围裙,那是程星澜上周在超市顺手买的,上面印着一只打瞌睡的猫。听见门铃,他把火关小,探出半边身子,额角有细细的汗:“先开门,我这边鱼下锅三分钟就好,别糊。”
程星澜笑着应了一声,拧下门把。
陆安宁和花枝枝一前一后站在楼道昏黄灯影里,前者拎着一袋冰镇啤酒,后者怀里抱着一束粉荔枝玫瑰,两人脸上写着同款震惊。
“你们——”
“真的——”
“一个月?!”
两道声音同时拔高,又同时卡住,像两把锯子突然锯到同一块结疤木头。程星澜被吼得眨眨眼,侧身让路:“先进来换鞋,有什么话屋里说。”
陆安宁进门先冲厨房探头,看见林屿正把姜片下锅,“呲啦”一声白雾升起,他愣了半秒,痛心疾首:“林屿,你居然会做饭?我们认识七年,你连泡面都煮不熟!”
林屿用锅铲点了点他:“闭嘴,洗手。”
花枝枝把花塞进程星澜怀里,压低声音却不算小:“星澜,你小时候说将来要嫁米其林三星厨师,结果你拐了个破产少爷回家亲自下厨?”
程星澜被玫瑰刺扎了一下指尖,轻嘶一声,却笑:“米其林太贵,他免费。”
厨房窄,四个人挤不下。陆安宁和花枝枝被赶到客厅。老房子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响,沙发是林屿从旧货市场拖回来的,套上程星澜选的米色沙发巾,倒也顺眼。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阳光玫瑰,还有几包拆开的薯片,是陆安宁路上买的,说是“压惊”。
花枝枝盘腿坐下,揪了片薯片,咔哧咔哧咬得脆响:“我不管,今天必须交代理赔精神损失费。一个月啊,你们瞒得够紧。”
陆安宁开了罐啤酒,泡沫溢出来,他赶紧舔一口:“林屿,上个月我失恋,半夜拉你去大排档,你一边听我哭一边偷偷回消息,是不是她?”
林屿把鱼翻了个面,声音隔着油烟传出来:“是。她问我有没有到家。”
程星澜把玫瑰插进玻璃瓶,玻璃瓶是之前装橄榄菜的,她洗得透亮,水面映出她的笑:“那天你发酒疯差点跳江,他背你回去,路上还跟我语音报备。”
花枝枝“哇哦”一声,拍沙发:“报备?你们进度条拉得够快。”
厨房里抽油烟机忽然安静,林屿关了火,端着一盘清蒸鲈鱼出来。鱼身上铺着葱丝,热油浇过,滋啦啦还在跳。他把盘子放桌中央,顺手解了围裙,搭在椅背:“先吃饭,吃完再骂。”
四个人围坐在折叠餐桌前。桌面是原木色,边缘却有一道裂痕,程星澜用贴纸掩过,贴的是一片银杏叶。陆安宁拿手机拍了张照:“我得记录一下,林屿做的第一桌菜,万一以后他开餐馆,这张照片能卖钱。”
花枝枝夹了一块鱼腹肉,眯眼:“好吃!林屿,你以前深藏不露啊。”
林屿把最嫩的鱼脸肉挑到程星澜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程星澜咬了一口,侧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吃到一半,陆安宁忽然叹气:“你们俩,一个前豪门少爷,一个现豪门千金,结果窝在七十平米老破小里抢一只鱼头,说出去谁信?”
林屿擦了擦手,语气平静:“这里月租一千八,离她学校近,离我打工的地方也近。”
花枝枝举手:“我补充,星澜的衣帽间比这间屋子大三倍,但她现在每天背帆布包挤地铁,笑死。”
程星澜拿筷子轻敲她碗沿:“再笑,下周慈善舞会不给你留位置。”
饭后,花枝枝主动洗碗,陆安宁擦桌子,林屿切水果。程星澜抱了条薄毯出来,搭在沙发扶手。老空调嗡嗡响,客厅灯光暖黄,像被蜂蜜裹住。
陆安宁咬着西瓜,含混不清:“说真的,你们打算一直住这儿?”
林屿把西瓜最甜的心形部分递给程星澜,才答:“先攒点钱,把债还完。”
花枝枝甩着手上的泡沫:“阿姨知道吗?”
程星澜用叉子戳了一块瓜,声音低却笃定:“我妈知道。她说,‘星澜,人得自己先站稳,才知道要不要扶别人。’”
一句话落下,屋里静了片刻。空调风把窗帘吹得鼓起又落下,像无声的叹息。
陆安宁忽然笑起来,举啤酒罐:“行,那我祝你们早日换大房子,到时候我要一间朝南客房。”
花枝枝附和:“我要带大浴缸的!”
程星澜与林屿对视一眼,她眼里有碎光,他眼底有温柔。两人没说话,只是同时举起手里的玻璃杯——程星澜的是温水,林屿的是凉白开,轻轻一碰,清脆一声。
“干杯。”
夜深,好友告辞。楼道感应灯坏了,林屿拿着手机电筒送他们下去。程星澜站在门口,看三个人的背影被黑暗一点点吞没,只剩手电筒那束光,晃啊晃,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回到屋里,林屿弯腰收拾茶几。程星澜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声音闷闷的:“他们好像比我们还激动。”
林屿停住动作,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有洗洁精留下的柠檬香。他侧头,吻了吻她的发旋:“因为他们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程星澜“嗯”了一声,手环得更紧:“可是我想走。”
林屿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把她抱起来放在料理台上。头顶的吊灯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重叠成一片。
“明天早市排骨打折,我去排队。”他额头抵着她的。
“那我早点起,给你做三明治。”她指尖绕着他T恤的领口线。
“程星澜。”
“嗯?”
“谢谢你没有嫌厨房小。”
“谢谢你没有嫌我娇气。”
他们相视而笑,鼻尖蹭鼻尖,像两只刚学会依偎的猫。
窗外,老小区的灯一盏盏灭下去。远处高架桥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像潮汐,一浪又一浪。
屋里,水龙头没拧紧,水珠落下,“哒、哒、哒”。林屿走过去拧紧,回身发现程星澜已经窝在沙发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片没吃完的橘子。
他蹲下来,轻轻把橘子拿走,指尖碰到她的唇,柔软温暖。
夜彻底静了。
林屿关掉最后一盏灯,只留下玄关那盏小夜灯,像他们一个月前确定关系那晚一样——
一点微光,足以照见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