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橘色夕阳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落在程星澜公寓的橡木地板上。光像一条柔软的丝带,把客厅一分为二——左边是开放式厨房,右边是临时搭起的穿衣镜。镜前站着两个人,却安静得只能听见蒸汽挂烫机“噗噗”的细响。
林屿穿着白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清瘦的手腕。他低头替程星澜熨礼服的裙摆,指尖隔着一层蒸汽,小心得像在呵护一枚薄胎瓷。那是一条墨绿缎面的长裙,颜色深得像冬夜湖面,只在腰侧缝了一线极细的银丝,走动时才会闪一下。
“这里再压一下。”程星澜轻声提醒,手指点了点裙摆内侧的褶皱。她刚吹干的头发垂在肩头,带着洗发水的甘菊味。林屿“嗯”了一声,把熨斗抬高半寸,让热气更匀。
熨完最后一条褶,他关掉电源,背过身去扣自己的袖扣。那是程星澜上周在旧货市场淘来的,铜质,表面有点氧化,却意外地衬他。扣到第三颗时,指腹被金属边缘划了一下,渗出一粒血珠。林屿没出声,只把手指往掌心一蜷。
“别动。”程星澜已经看见。她转身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创可贴,撕到一半又停住,忽然低头含住了他的指尖。温软,带着一点茉莉牙膏的凉。血止住了,她的睫毛却还扫在他虎口,像片羽毛。
林屿喉结动了动,声音发哑:“一会儿要去的晚宴,你紧张吗?”
“我紧张什么?”程星澜把创可贴贴好,又替他理了理领口,“倒是你,路演三次都过了,今晚只是预热,别把自己绷断。”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林屿知道,为了今晚,他把父亲留下的烂摊子拼成了一个小型科技公司,三个月见了二十六家风投,最后只拿到一笔刚够上市的入场券。而程星澜——她把自己的私募基金暂停,把司机和助理都留在公司,亲自开车来接他,只为省掉他打车的二十分钟。
“星澜。”林屿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等会儿如果……如果我搞砸了,你就——”
“我就当众宣布我是你最大的个人股东。”程星澜接过话头,眼睛弯弯的,“砸不了。”
六点一刻,车停在铂悦府门口。门童拉开车门的瞬间,林屿深吸了一口气。冷气裹着香槟与冷杉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某种无形的考卷。
宴会厅在二十三楼,电梯上升时,程星澜从手包里拿出一条墨绿丝绒发带,对着镜子把头发低低束起。林屿注意到,发带颜色和她的裙子一模一样。
“情侣装?”他低声打趣。
“商业机密。”她眨眨眼。
电梯“叮”一声打开。厅内人声鼎沸,水晶吊灯亮得刺眼。林屿下意识去牵程星澜的手,却在指尖碰到她掌心时改成了十指相扣——更稳,也更不易挣脱。
他们先遇到了程父。程父穿藏青唐装,手里转着一串沉香木珠,看见林屿时只淡淡点了下头:“年轻人,步子稳一点。”话虽冷,目光却扫过两人交握的手,没再挑剔。
林屿颔首,背脊挺得笔直。程星澜捏了捏他的指节,像在安抚。
七点整,主持人上台。林屿被安排在第三支项目路演,前面是区块链和AI医疗,都是当红炸子鸡。程星澜坐在第二排,离他三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安静的白瓷。
轮到林屿时,厅内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不是为他,是为门口刚进来的林砚琼。林屿的堂弟,一身浅灰高定西装,领口别着鸽子血胸针,笑得像只刚开屏的孔雀。
林屿的指尖在激光笔上收紧,但声音没颤。他讲了十三分钟,从技术壁垒到现金流预测,最后一句是:“今晚十一点前,SEC文件将正式公开,欢迎各位致电承销商。”
掌声响起。程星澜第一个站起来,却不是鼓掌,而是走到他身边,替他接过麦克风:“补充一句,星澜资本将以基石投资者身份认购15%新股。”
台下闪光灯连成一片。林屿侧头看她,眼底有光。
然而就在两人准备下台时,林砚琼端着香槟晃了过来。
“哥,好久不见。”他故意把“哥”字咬得极重,眼睛却盯着程星澜,“嫂子真漂亮,可惜跟我哥一样——都爱用旧东西。”
程星澜微微一笑:“旧东西经得住时间,不像新做的,一磕就碎。”
林砚琼碰了个软钉子,转而看向林屿:“上市?哥,你确定不是‘上去就死’?别忘了,你那点专利,还是咱爷爷当年——”
“当年爷爷把专利留给了我父亲。”林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角落都静了,“父亲留给了我。至于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弟腕间的百达翡丽,“如果今晚十二点之前,你能拿出一份比这更干净的招股书,我立刻让贤。”
林砚琼脸色一僵,香槟杯里的气泡忽然变得刺耳。
程星澜适时抬手,侍者端来一杯无酒精的苹果起泡酒。她递给林屿,指尖轻碰杯壁:“润润嗓子,后面还有媒体群访。”
林屿接过,喝了一口,苹果汽泡炸开在舌尖,甜里带酸。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用搪瓷缸给他倒的苹果汽水——原来同样的味道,隔了十几年,还能被同一个人递到手里。
群访结束已近十点。宴会厅外的露台风很大,程星澜的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林屿脱下西装外套裹住她肩膀,自己却只穿一件衬衫。
“冷不冷?”他问。
“不冷。”程星澜摇头,却往他怀里靠了靠,“你呢?”
林屿没回答。他从裤袋摸出一个小方盒,绒面,墨绿——和她的裙子、发带,甚至创可贴都是一个色系。
“本来想等敲钟再给你。”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极细的铂金戒指,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内侧刻着“LIN&CHENG 202X.9”。刻痕新得发亮。
“不是求婚。”他先解释,声音有点颤,“是……是我想告诉你,从今天起,我的负债表和资产负债表,都归你审阅。”
程星澜没接戒指,而是伸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掌心有香槟杯的凉意,指腹却烫。
“林屿,”她一字一顿,“我审阅的从来不是你的报表。”
下一秒,她踮脚吻了他。露台的灯刚好熄灭,远处CBD的霓虹像潮水漫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公寓已是深夜。电梯里,林屿忽然想起什么:“糟了,我包还在会场。”
程星澜按了暂停键:“我去拿,你回家等我。”
“一起。”
“不行,你明天六点还要见律师。”她伸手揉了揉他后颈,“乖。”
林屿拗不过,只好先上楼。程星澜转身时,裙摆扫过他的脚踝,像一尾鱼溜走。
公寓里没开灯。林屿把戒指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水。冰箱门一开,冷气扑出来,他看见保鲜层整整齐齐码着三罐黄桃罐头——他小时候生病,母亲常喂他这种。罐身贴着便签:别空腹喝酒。
林屿愣了半秒,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这时手机震动,是程星澜的消息:【包已拿到,楼下便利店买点热牛奶,等我。】
林屿回了个“好”,拎起钥匙出门。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低头亲了亲戒指内圈的刻字——那里还残留着程星澜的体温。
六
便利店灯火通明。林屿在货架前犹豫是买全脂还是脱脂,忽然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哥,还没睡?”
林砚琼倚在冰柜旁,手里晃着一罐啤酒,眼神阴鸷。
“让开。”林屿声音冷下来。
“别急,”林砚琼笑了笑,“我只是想提醒你,十二点一过,你那破公司要是还没过审——”
“已经过了。”林屿打断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承销商发来的确认邮件,“SEC文件,十分钟前生效。”
林砚琼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屿不再理他,拿了两盒全脂牛奶去结账。收银小哥找零时,他忽然想起程星澜说过——全脂的更香,脱脂像喝水。
走出便利店,夜风带着桂花香。林屿抬头,看见程星澜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跑过去。车窗降下,程星澜探出头,发带不知何时解了,长发散在肩头,被路灯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跑什么?”她笑。
林屿把牛奶递给她,没说话,只是伸手穿过车窗,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
远处,林砚琼站在便利店灯下,手里的啤酒罐被捏得变形,铝皮割破掌心,血珠滴在水泥地上,像极了他此刻的表情——狰狞,却无能为力。
而车内,程星澜的指尖穿过林屿的发梢,轻声说:“回家吧,明天还要早起。”
车子启动,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留下一地碎掉的霓虹,和便利店24小时不休的冷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