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十年后难言(番外)

十年后(2035)

雨又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又和慧特比的雨季没什么两样。

章言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一本泛黄的数学书,书页里夹着那张放在他口袋里的剪下来的意语诗。

书是妈妈拿来给她的,说她天天魂不守舍,给她一个大铁盒,说给她留的念想。

她最喜欢的就是这本旧的数学书。

书的扉页上,还留着两道道浅浅的墨痕,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紧紧相依。

你信宿命吗?舅舅。

窗外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叶尖垂着水珠,像挂着一串化不开的泪。

她搬回这座老城三年了,在巷子口,妈妈帮着开了一家小小的鲜花店,名字叫“楠言”。

她害怕妈妈原来的工作吃不消,其实这花店就是妈妈的,妈妈倒是养活什么东西都能活。

章言也只是工作之余过来坐着。

店里的桔梗开得正好,蓝紫色的花瓣沾着水汽。

门上挂的风铃叮当作响,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湿气的章望钻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进门就喊:“姐,妈炖了你爱吃的排骨汤,怕你中午又对付,特意让我给你送过来。”

章望也是大学生了,放暑假在家。

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明朗,但章言看着他和叶泽民渐渐有些相似的脸,总也要压下去那些以前的事。

他熟门熟路地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伸手掸了掸刘海上的水珠,又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感冒药。

“这几天降温,看你昨天朋友圈说有点咳嗽,记得看说明书按时吃。”

章言点点头,接过药盒,指尖触到微凉的包装,心里漫过一丝暖意。

这十年,妈妈和章望待她很好,妈妈不再像从前那样忙于工作,总惦记着她的三餐冷暖。

章望更是谁要是敢欺负她,他第一个冲上去。

可这份好,像一层温软的壳,裹着她那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

她知道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名字,避开那些不堪的过往,可越是避着,那个名字就越是清晰地刻在她的骨血里。

“姐,你又在看那本数学书啊?”章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瞥见她手里的书,没再多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上好佳的橘子味的硬糖,放在她手边,“给,你爱吃的。”

橘子味的甜香漫开来,何胜楠的喉结猛地一哽,依稀记得父亲也是这样,下班给她带橘子糖。

她又细细看着那本数学书上的细节,好像一定要找到章永生的蛛丝马迹。

十年了,她已经改名章言,没再听过谁喊她“楠楠”。

她想起慧特比的小院里,他身上的酒气混着她的柑橘洗发水的味道,想起他从身后抱住她时,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穿她的衣服。

“对了姐,”叶望蹲在地上,帮她整理着刚到的花盆,“下周妈生日,她说想回老家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老家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她想起田埂里的麦子,想起家里的槐花和石榴,她举着弹弓冲远处的男人喊“舅舅你看我厉害不厉害”。

男人站在风里笑,眉眼温柔,像被阳光晒暖的水。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

傍晚雨停的时候,她关了店门,沿着护城河慢慢走。

章望陪着她,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他新交的女朋友,说他以后要像舅舅一样……

章言脚步一顿,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叶望没察觉她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小时候我总听妈说,舅舅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人……”

看到姐姐沉默,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风吹过,带来一阵青草的清香,像极了夏季老家田埂上的味道。

章言停下脚步,看着河面上的粼粼波光,笑了笑,眼底却漫上一层水汽。

她想起那年葬礼,妈妈哭得撕心裂肺,她却一滴泪都没掉,只是死死地盯着墓碑上的照片。

为什么要抛下她一个人。

留她痛苦一生。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温和,和记忆里那个抱着她摸鱼虾的舅舅,那个带她去田里打麻雀的舅舅,渐渐重合。

墓碑里都没有他的骨灰,哭什么。

他自由了,比所有人都自由。

他与这天地万物融为一体。

她和章望走到桥边,从包里掏出一枚弹弓,缺了个口,被摩挲得发亮。

“姐,怎么都三十了还玩弹弓。”

“去去去,别乱说话,讨打。”

这是她去年回慧特比时找到的,当时因为走的匆忙,不知道房东还一直替她收着。

她把弹弓举起来,对着远处的飞鸟,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比了个瞄准的姿势。

咻——

空气中的风掠过耳畔,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姐,你怎么了?”章望担忧的声音拉回了她的神思。

她放下手,把弹弓揣回包里,摇摇头:“没事。”

“一些幻想罢了。”她叹了口气。

路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她身上,拖着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有人陪在她身边。

不小心踩空了,心也顿然空了下去。

章望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切:“哎呦,姐,路滑,小心点。”

她嗯了一声,脚步却有些虚浮。

手腕上那道疤还在,和他当年腕上的红痕,一模一样。

这些年,她总是习惯性地用袖子遮住它,像遮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章望已经不记得自己叫叶望,所有人都要被蒙在鼓里。

虚伪而又幸福的过一生。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怎么才回来?冻坏了吧?”

她伸手替章言拢了拢衣领,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忍不住叹了口气。

“言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人总要向前看。”

章言看着妈妈鬓角的白发,心里一阵发酸。

她知道妈妈是为她好,知道章望也是为她好,可她的心,早就停在了十年前的慧特比。

停在了他留在礁石上残存着拥抱的温度的那件衣服里,停在了那首意语诗的字里行间。

她点点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妈,我知道。”

夜深人静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

柜子顶层,放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洗得干干净净,绒毛却再也回不到当初的蓬松。

她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唯一的合照。

她后悔了许久,当时章永生比较排斥在阴雨天看到他毫无生气和血色的脸,所以很少合照。

那张照片是在慧特比的小院里拍的,他坐在藤椅上,她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照片里的阳光很好,却暖不透两人眼底的阴霾。

章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他的脸。

他好像就在眼前。

她轻声说:“舅舅,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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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楠
连载中时九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