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后半夜的派出所,总是静得只剩蚊子嗡嗡叫。
桌上总是放着半包橘子糖,路过巷口小超市顺手买的,胜楠总是喜欢这个味道的糖。
警局的同事也喜欢,总是从我桌上拿走一两颗塞进嘴里解乏解闷。
大家桌上堆着没整理完的报告和案卷。
我的警帽搁在一角,帽檐上沾的泥还没擦,是追小偷被地上的石板绊了一跤,帽子掉了。
记起楠楠满月酒那天家里乱哄哄的,丈母娘抱着裹红布的胜楠,颠颠地往灶房跑,嘴里念叨着,胜楠胜楠,胜过男娃。
我缩在堂屋的角落抽烟,听着里屋我妈和芳菲拌嘴。
我妈梗着脖子说,丫头片子再好,不如带把的,说章芳菲没用,生不出来。
其实我知道,芳菲给娃起这名,也是希望是男娃的。
我太忙,满月酒都是抽空过来的。
出完警回来,警服还没来得及换,满脑子都是刚才调解的夫妻吵架案子。
想想家里更是乱糟糟,比案子还糟糕。
只能闷头抽烟,一句劝和的话都憋不出来。
吵吧,都吵吧,吵得嘴烂了才好。
都是妇人之仁,墙上标语不是写着?
生男生女都一样。
我本想给孩子起名何慧智,但不是我说了算的。
她只能叫胜楠。
随着时间流逝,渐渐的胜楠长大了。
我发现她和别的小孩不一样,听话的时候特别听话,呆呆的,不听话的时候特别固执,听不进去别人讲话,行为还刻板。
要不就是没完没了的扣手指,要不就是一直把她的图画书翻来翻去。
带她去哪里玩,她总是只走那一条路里的一行砖,前面有东西挡着,她就会停下来。
倔驴,倔胜楠。
让人很苦恼,所以我和芳菲都不喜欢带她出去玩。
我给她带糖,她就会很听话,但是章芳菲说她年纪太小,吃糖会烂牙。
可以上幼儿园了,我想着让她上全托算了,但章芳菲又害怕幼儿园老师烦她,欺负她。
真是的,这时候倒是心疼上了。
倒也是,这孩子有时候让人头疼的感觉到头上那根血管快要炸,安抚起来很麻烦。
她到挺喜欢听一些无聊的故事。
下班回家累得往沙发上一瘫,就捡些警局的琐事跟小小的胜楠瞎侃。
说今天帮张大妈找回了手机,说小李放在派出所车棚里的电瓶被偷了,又说门口刚到的a4纸被大爷捡走卖了。
她就蜷在地毯上,小手托着下巴听,我知道她听不懂。
有时候出的任务挺危险的,我们基层就是下到走访,上到缉毒,只要是片区内,我们就该管。
于是每次出任务前,我都把她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画当平安符塞在内兜。
纸上是个画着个穿警服的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回家”。
胜楠很聪明,还没上幼儿园都会写字,可是却又跟个傻子一样不会说话,渴了只会拿着她的杯子敲。
我之前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是语境问题,让我和芳菲在家多说说话交流。
但芳菲总跟我吵,我又不想让楠楠听,多半又是为了生二胎儿子的事。
总是也一直没动静,或许真是我累的吧,质量真不行。
可是她急了就说是我的问题,嗓门尖得刺耳,街坊邻居都听见,我也没脸。
我总是说,胜楠挺好的,只带她也好。
这话是真心的,可我不敢跟我妈说,也没法跟芳菲细说心里话。
我爸妈那边的老观念转不过弯,芳菲心里的疙瘩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的。
队里的任务越来越密,我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之前答应带楠楠去公园玩划船的事,拖了一天又一天。
胜楠小时候有点呆,你跟她说话,她半天不吭声,就睁着大眼睛瞅你,瞅得人心里发毛。
芳菲就嫌她木讷,也嫌我木讷。
她总是开玩笑说,家里可以开木材厂,家里两个榆木脑壳。
后来她为了评特级教师到处跑,出差公开课。
我也为了升职的名额,总是带头出任务。
我没时间照顾,她也没时间照顾。
后来干脆把她送回乡下姥姥家,也不用带她去公园了。
她说自己当班主任早出晚归,实在顾不上。
我说朝九晚五出任务,回来还得看小孩,实在累的要命。
送她去的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买了满满一兜橘子糖塞她兜里。
她没哭也没闹,就盯着看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到了姥姥家,她下车就蹲在石碾子旁边看蚂蚁,又是那样古怪。
我站在门口瞅了她半天,她愣是没挪窝。
但是她姥姥姥爷应该能照顾的来,多接触点乡土,总是好的。
后来芳菲要跟我离婚,我攥着刚发的工资往她手里塞,我说会常来看她。
楠楠就站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
她本就这样木讷,此刻我却看出来她心里的难过。
接到个大案,要一窝端那些个造白面儿的。让我们协助,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连回家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了。
一抽空我就和楠楠打电话,可她姥姥耳背,总是听不见手机铃声,等到出完任务,兜里的手机也总是她姥的未接来电。
我总想着,等这个案子结了,就申请调个内勤岗,把胜楠接到我这,每天接送她放学上学。
然后带她去公园,去吃她念叨了好久的公园的糖画和糖苹果。
可我再也没机会了。
对讲机里还在喊什么年久失修。
那烂尾楼,酥的像晒了多年的塑料盆,一踩就碎,我在下坠,我听到风里同事的尖叫声了。
风从耳边刮过,兜里橘子糖甩的到处乱飞,我抓不住。
风也抓不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