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天,谣言追上了我。
或者说,它从来没有放过我。只是换了一个地址,重新投递。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刘老师在讲《囚绿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吱吱的声响。我盯着那个“囚”字——昨天残留的板书已经被擦干净了,但新课文又带来了新的“囚”字。像一个甩不掉的隐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没看。上课看手机不是我的习惯——准确地说,是谣言之后养成的习惯。那段时间每次打开手机都有新消息,有来问“真的假的”的,有来骂“不要脸”的,还有假装关心实则打探细节的。我删掉了所有社交软件,只留了一个号码用来和家人联系。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排传来椅子轻轻往后挪的声音——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大概也在收拾东西。我没有回头,但我发现自己在伸懒腰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好像在等什么。
“张函影——”
原音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像一颗弹力球一样弹进教室。她跑过来的时候丸子头有点歪,手里攥着一袋零食。“小卖部新到的薯片,蜂蜜黄油味的,我买了一袋你尝尝。”
她把薯片塞到我手里,然后看了看我身后。
“欸,齐轲允,你吃不吃?”
我转过头。
后桌的男生正低头假装看书。被原音这么一喊,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兔子。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从耳根慢慢往上蔓延,像滴在宣纸上的红墨水。
“不……不用了。”他说。声音很小,小到我必须通过他嘴唇的动作来确认他说的是什么。
“真的不用吗?蜂蜜黄油味的,很好吃欸。”原音举着薯片袋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怕动作太大会引起更多注意。
原音耸耸肩,转回来把薯片塞进我手里。“那你多吃点。下节课体育课,要跑步的,先补充能量。”
体育课。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沉了一下。
——
体育课是所有课里最难熬的。
教室里至少有课桌,有课本,有墙壁。你可以把自己藏在书后面,可以假装在听讲,可以低头做题来避开所有目光。
但体育课不行。
操场是开阔的。队列是整齐的。你站在哪里,别人都看得见。你做什么,别人都看得见。你和谁一组,别人都看得见。
而“看得见”这件事,对我来说是最危险的。
因为被看见,就意味着被审视。被审视,就意味着被议论。被议论,就意味着那些声音会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把我刚刚筑好的堤坝冲垮。
“张函影。”
体育老师拿着花名册点名。念到我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半秒,但已经足够让周围几个女生交换眼神。
“到。”
我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我练习过很多次——在谣言之后,我对着镜子练习过所有的“正常反应”。到。谢谢。没关系。我很好。每一个词都放在嘴里反复咀嚼,直到它尝不出任何情绪的滋味。
“今天八百米测试,按学号分组,每组六个人。”
八百米。
我在心里算了算自己的学号。第二组。和原音一组——她的学号在我前面。还有四个我不熟悉的女生。
还有一个坐在角落的男生,我不知道他的学号。但我知道他跑起来大概是什么样子——瘦瘦的,肩膀微微含着,跑步的时候大概会把头低得很低,像在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我想这些做什么。
我甩了甩头,开始做准备活动。
——
第一组跑完的时候,我站在跑道边上等着。
原音在我旁边做高抬腿,一边做一边小声给自己喊口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她的丸子头一颠一颠的,像只精力过剩的兔子。
“你不紧张吗?”我问她。
“紧张什么?又不是考试。”她停下来,歪着头看我,“跑步嘛,腿在就行了。”
“你的腿当然在。”我说,“我的腿也在。但跑得快不快,是另一回事。”
原音眨了眨眼,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跑不快也没关系啊。又不是跑给别人看的。”
跑给别人看的。
我站在那里,秋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跑道旁边的银杏树吹得沙沙响。
高二的时候,我什么都是跑给别人看的。成绩是给别人看的——年级前十,贴在公告栏上,路过的时候可以看到自己的名字。异性缘是给别人看的——班花评选、男生宿舍卧谈会的话题、走廊里偶尔有人吹的口哨。那些都是“声名”,都是放在别人眼里的东西。
然后那些人用这些“声名”反过来定义我:因为她成绩好,所以她一定很装。因为她异性缘好,所以她一定很随便。因为她“随便”,所以她和五个男生开房——不管你认不认识那五个人,不管你有没有做过那些事。
你被定义完了。
你的所有“跑给别人看”的东西,都变成了别人捅向你的刀。
“第二组,准备。”
体育老师的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原音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啦。”
我站到起跑线上。左边是原音,右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我不认识她,但她看我的眼神我认识——那种不动声色的打量,像在确认什么传闻。
起跑哨响的时候,我跑了出去。
跑道是红色的。风是凉的。我的腿在动,肺在燃烧,耳边的风声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很好——跑步的时候是安静的,你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听不到那些窃窃私语,看不到那些审视的目光。
原音在我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马尾辫左右甩动。她跑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张函影——加油——”
她边跑边回头喊。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还剩一半飘到我耳朵里。
我没有回答。但我加快了脚步。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我开始累了。不是腿累,是那种从骨头里泛出来的疲惫。昨晚没睡好——那条短信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出现赵城那张脸,和他说“你是我的人”时的表情。
那个时候他笑得很好看。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看起来温柔又无害。
“你是我的。”他说。
我当时以为那是情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宣言。是他的所有权声明。是对一件物品的占有宣告。
而当一个物品试图脱离主人掌控的时候,等待它的就是毁灭。
“呼——哈——呼——哈——”
我的呼吸开始乱了。步伐也开始散了。跑道在眼前晃动,红色和白色交替闪烁。
“调整呼吸——”
原音在前面喊。她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试着调整,但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喉咙里有铁锈的味道。我想起那天在厕所隔间里蹲着的时候,那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想起赵城用那种随意的语气说“活该”。想起以前老师说的“一个巴掌拍不响”。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明明是他扇的巴掌。我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被扇了一个耳光。
然后老师告诉我:你不站在那里,他怎么会扇你?
我的脚步越来越慢。
马尾辫超过了我。又一个马尾辫超过了我。第三个人从我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阵风把她的低语也带了过来——“就是她吧?那个留级的……”
风声盖过了后半句。
但我不需要听完整。我已经听过太多遍了。
就在我快要停下来的时候,原音忽然转过身,倒着跑。
“张函影——”
她圆圆的脸上全是汗,歪着的丸子头像一只要掉下来的包子。
“你看,还有两百米就到了。”
“我……跑不动了……”
“那你就慢慢跑。”她说,声音被风吹散又聚拢,“慢慢跑也行。反正终点又不会跑掉。”
她说这话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倒着跑踩到跑道边缘的石头了——差点摔倒,又手忙脚乱地稳住了。然后她冲我笑了一下,露出那两个酒窝。
“看到没?差点摔了。但没摔。所以继续跑。”
我不知道她这句话到底在说什么。
但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然后我迈开了腿。一步一步。很慢。比走快不了多少。但我在跑。
——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不是最后一个。
倒数第三。这个成绩放在两年前会被我自己笑话——我曾经是校运会八百米冠军。但现在,倒数第三已经足够让我骄傲了。
因为我跑完了。
原音在终点等我。她跑完已经喘匀了气,看到我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不错啊。跑完了。”
“倒数第三。”我接过水,拧开瓶盖。
“倒数第三怎么了?”她理直气壮地说,“倒数第三也是跑完的。比那些走了半圈就放弃的人强多了。”
然后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而且刚才那个说你闲话的人,跑了倒数第一。”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不是那种“用来反击”的笑,也不是那种“假装不在意”的笑。就是单纯的、被原音的逻辑逗到的笑。很轻很短,大概只有半秒。
但原音看到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丸子头也跟着晃了两下。
自由活动时间,我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水。
阳光很好。银杏叶开始变黄了,有几片落在跑道上,被风吹着滚来滚去。
原音和几个女生在打羽毛球,不时传来她的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弹起来。
我的目光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然后停在了一个角落里。
操场的东南角,单杠旁边,坐着一个人。
黑框眼镜,微瘦,肩膀微微含着。手里捧着一本书,看起来和周围打闹的人群格格不入。有人从他旁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吹翻了他手里的书页。他手忙脚乱地按住书页,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他看的方向,大概是我这边。
但我没有躲。因为他应该不是在看我——他的目光是散的,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耳朵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粉色。
齐轲允。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特别的事。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在所有人都急于表达——急于议论、急于评价、急于站队——的时候,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四周。
像一棵树。
不是那种参天大树,不是那种能帮你挡住所有风雨的大树。只是一棵很普通的、不起眼的、在风里静静站着的树。
但树不会说话。树不会评价你。树只会站在那里,在你需要一片荫凉的时候,让你待一会儿。
我把目光收回来,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水。
原音在场地上喊:“张函影——来打羽毛球——”
我犹豫了一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来了。”
——
放学的时候,原音在教室门口等我。
“明天见。”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明天见。”我说。
然后我发现,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
之前的“明天见”都是敷衍的、客套的、不打算兑现的。但这一次,我确实打算明天再来。不是因为学校有多好,不是因为学习有多重要,而是因为有人等着我。
有一个圆脸、扎丸子头、喜欢蜂蜜黄油薯片的女生,会在我跑不动的时候倒着跑,然后差点摔跤。
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路过传达室的时候,门卫大叔在听收音机。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放的是一首很老的歌。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我停了一下。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那个世界很大,大到有很多很多种声音。有些声音会让你摔倒,有些声音会扶你起来。
我以前只听得到第一种。
但今天,我好像开始听到第二种了。
从公交车的窗户往外看,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色。我拿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
“听说你留级了。活该。”
陌生号码。没有署名。
我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删掉它,而是留着它。
留着它,不是为了记恨。而是为了提醒自己——那个人的声音还在。那个人还在某个地方,等着看我摔得更惨。
但我不会再摔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书包里,有原音塞给我的薯片,有那个红苹果——我没吃,洗干净了放在书包隔层里——还有一截不知道从哪来的铅笔头。
我靠在车窗上,想起原音说的那句话。
“倒数第三也是跑完的。”
是的。倒数第三也是跑完的。
只要还在跑,就不是输。
车子颠簸着驶向下一站。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在黑暗里点燃的、一个接一个的、不会熄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