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教室

阳光毒辣,照在走廊上把地面晒得发白。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门牌上“高三(六)班”几个字,觉得它们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坐标。

班主任姓刘,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时习惯性地推一下镜框。她把我领到讲台边,对着满满一教室的人说:“这是张函影同学,复读的,大家多照顾。”

“复读”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教室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变冷,是变稠。像一碗放了太久的面汤,表面上什么都没发生,但你知道底下已经馊了。

后排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些字像钉子一样,精准地扎进耳朵里——“留级”“那件事”“五个”。

我在心里嗤笑一声,比我预计的还快。

“张函影,”刘老师指着一个空位,“你坐那边,倒数第二排靠窗。”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也有一个人,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副黑框眼镜和微微含着的肩膀。

那个存在感约等于零的身影,后来我才知道叫齐轲允。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我只是一言不发地走下讲台,穿过整间教室。几十道目光黏在我身上——不是看新同学的那种打量。是审视。像在看一件出了问题需要退货的商品,想从外包装上找到破损的证据。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座位上,放下书包。

黑板上还有上一节课没擦干净的板书。是个“囚”字。大概是语文课讲到《囚绿记》之类的课文。那个字孤零零地挂在角落,像一个对我竖起的口型。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我没有回头。

——

午饭时间,食堂。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红烧肉、炒青菜、米饭,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周围有三五成群的、有两两对坐的,只有我是一个人。不是找不到人拼桌——是不想。我已经学会了用一个人的姿态告诉所有人:别过来,别靠近我。

但还是能听到。

“听说了吗?六班那个留级的……”

“……说是有五个,还有一个是校外的。”

“看不出来啊,长那么好看,果然是那种人。”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些话了。上一个学校,上一个食堂,不同的嘴,同样的台词。从高二下学期开始,这些声音就像随身携带的背景音乐,走到哪儿就响到哪儿。

唯一的区别是,我学会了一项新技能。

我现在能把不想听的东西调成白噪音了。就像一台老式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拧一拧旋钮,那些声音就变成了沙沙的电流声。

沙沙沙——张函影——沙沙沙——五个男生——沙沙沙——那种人——沙沙沙——

我继续吃饭。

嚼着嚼着,忽然想起第一次听到谣言的那个下午。

高二下学期,期中考试刚结束。我考了年级第三,正和同桌商量要不要翘掉晚自习去吃烧烤。一个平时玩得还不错的男生走过来,表情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问:“张函影,你周末是不是去开房了?”

我以为是玩笑,笑着推了他一把。

他说:“不是开玩笑。全校都在传,说你和五班的那个谁……”

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那天晚上我没吃烧烤。我坐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一条接一条。有人来问我是不是真的,有人来骂我不要脸,有人来“安慰”我说“想开点,现在这个社会开放了”。

我一条都没回。

第二天我去找赵城。那时候我们已经濒临分手了。我跟他说有人在造我的谣。他正在操场打球,听完之后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吗?”他转着手里的篮球,“那你要好好想想,为什么别人会这么说你。”

我愣在原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不是旁观者。他是始作俑者。

“嗨。”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抬起头。一个圆脸女生端着餐盘站在我对面,扎着丸子头,脸颊上有两个酒窝。

“我叫原音。隔壁组的。”她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这儿有人吗?”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

她大大方方地坐下来,把自己的餐盘往桌上一放,然后看了看我的盘子。

“你怎么不吃水果?”她从自己盘子里拣出一个苹果,放在我面前,“食堂今天的苹果还不错,给你一个。”

我看着那个苹果。

红色的,很普通的苹果,超市里三块钱一斤的那种。我没有伸手去拿。

我在等。

等她说出那句潜台词——要么是“听说你之前的事”的好奇,要么是“你为什么要留级”的打探。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一开始假装善意,然后慢慢把话题引到她们真正想问的地方。

“你怎么一个人吃饭?”原音咬了一口自己盘子里的苹果,含含糊糊地问,“你是不是因为身体原因留级的?上学期我们班有个女生就是因为胃病休学了一年。”

我看着她的眼睛。

圆脸上的酒窝。干净的、没有躲闪的眼神。她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

“你没听过我的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冷。

原音眨眨眼。

“听说了。”她说,又咬了一口苹果,“但是谣言不归我管。”

她看着我,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都没和你相处过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地告诉我:我知道那些事,但我不在乎。

但我没有拿那个苹果。也没有接话。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

高二的时候,有个女生也是这样——主动靠近我,对我笑,给我带零食。后来我发现,她只是把我当新鲜事,把我和她的“友情”当成和别人聊天时的谈资。

还有那个隔壁班的男生,每次见到我都笑得很友善,主动帮我搬书。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想追我。追不到之后,翻脸比谁都快。

我不确定原音是哪一种。

所以我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原音好像完全不在意我的冷淡。她就坐在旁边啃苹果,偶尔哼两句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她圆圆的脸上。

“你平时都喜欢吃什么?”她问。

“随便。”

“食堂二楼的麻辣烫挺好吃的,下次我带你去。”

“不用了。”

“那你喜欢喝奶茶吗?校门口那家的珍珠奶茶不错。”

“……还行。”

她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她说她喜欢数学,讨厌英语,梦想是考北师大,“因为北师大的图书馆特别大”。

她说她爸妈在另一个城市打工,她跟着奶奶住,“奶奶做饭特别好吃,下次你来我家吃饭”。

“你为什么说这么多?”我终于忍不住问。

原音把苹果核放在餐盘边上,擦了擦手,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我看到你一个人坐在那儿,”她说,“觉得你应该挺孤单的。”

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餐盘,把那个苹果留在了我桌上。

“明天一起吃午饭呗。”她说。

没等我回答就走了。走之前还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好像根本不担心我会拒绝。

我看着桌上那个苹果,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它拿了起来。

——

下午第一节课间,我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水。

拧开水杯盖子的时候,发现水是满的。

温的。

我不记得自己接过。

我把杯子举起来看了看——水是干净的,温度刚刚好。不是恶作剧。恶作剧的水应该是凉的,或者干脆是空的。

我拧上盖子,把杯子放回桌上。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警惕。

谁?

为什么?

我想回头看,但忍住了。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在暗处对我好。高中有个男生,每天早上都在我的课桌里放一瓶牛奶。后来他表白被拒之后,在班级群里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

从那以后,我就没办法再坦然接受任何没有来由的善意了。

总是要想:对方想要什么?这个代价我付不付得起?

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题目的时候,我前面两个座位的两个男生开始议论。

“听说她和那个赵城……高中的时候……”

“不是赵城,说是五个呢。赵城只是其中之一。”

“不是吧,赵城是她前男友吧?分手了才爆出来的。”

“啧啧,赵城挺惨的。”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赵城惨?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谣言里提到的“五个男生”,有四个人我根本不认识。他们被安上我的名字,就像被贴上标签的货品,成了别人嘴里“张函影睡过的人”之一。

而那个“挺惨的”赵城,在分手后两周,把第一条谣言像扔烟头一样随手扔进了人群。

然后站在远处,看着大火蔓延。

那两个男生还在说。

“……看不出来,长得挺清纯的。”

“越是这种越——”

“哗啦——”

一摞书掉在地上。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一秒。

两个议论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座位上,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书。耳朵从耳根红到耳尖,像被火烧过。

同桌问他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什么“没拿稳”之类的话。

那两个男生转过头,继续聊天,话题已经换了。

我趁着他们聊天的间隙,微微侧头,往后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

后桌还在低头捡书。黑色的短发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对红透的耳朵和微微弓着的肩膀。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捡书的速度很快,像是想尽快从别人的视线里消失。

我没有看到他的正脸。

这个存在感为零的人,我在开学第一天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后来被点名的时候才听到——“齐轲允”。他的回答是我听过的最安静的“到”,声音不高不低,音调不上不下,说完就消失,像一滴水滴进海绵里。

平时我大概永远不会注意到这样一个人。

但今天,我注意到了。

因为他的书掉得太巧了。

我没有说什么,转回头继续做题。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这人还挺笨的。

笨到想帮人,都帮得这么手忙脚乱。

——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在教室里多待了一会儿。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前面有几个人在收拾书包,原音在门口喊了一声“张函影明天见”就走了——她甚至不等我回答,好像笃定我明天一定会来。

后排还有一个人。

我能听到他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很轻,偶尔拉动椅子,也是小心翼翼的,像怕打扰什么。他没有和我说话,也没有靠近我。只是坐在那个离我一臂之遥的地方,安静得几乎不存在。

我也没有回头。

但我发现自己在收拾书包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也许是故意的,也许不是。我也说不清。

最后我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他座位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的侧脸——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握着笔的手指很瘦,指节发白。

我没有停下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

身后翻书的声音也停了。

那个瞬间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到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或者是我的错觉。或者只是风从窗户吹进来的声音。

我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打篮球,夕阳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我想起那个苹果。红色的,很普通的苹果,还在我书包里。

——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

“听说你留级了。活该。”

我看着这条短信。屏幕的冷光打在我脸上,像一小片锋利的刀刃。

没有句号,没有感叹号,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认得这个语气。

是他。赵城。

高二的时候,我们在一起。他是校队的,阳光帅气,笑起来有一点痞气。那时候他真的很好——会在大雨天骑车送我回家,把我的书包挂在前面,自己的衣服淋得透湿。会在考试前给我抄重点,说“你肯定能考好”。

然后在分手之后,用那种随意的语气对别人说——“张函影啊,她跟我兄弟也睡过。不信你去问。”

也是这种语气。随意的、漫不经心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不知道那些话后来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我在走廊里被人指指点点,变成了班主任找我谈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变成了有人在课桌里塞纸条让我“要点脸”,变成了高三下学期我每次考试都手抖,题目怎么也看不进去。

变成了我高考考了三年最低分。

变成了我从原来那个“肯定能上985”的张函影,变成了需要被介绍时加上“复读的”三个字的人。

他不知道。

或者他知道,但不在乎。

我站在校门口。九月的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有点黏。

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还在发光。

“活该。”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塞进口袋最深处。

往前走。

别回头。

别让任何人看到你疼。

——

我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夕阳把影子拖得很长,从我脚下一直延伸到身后那个已经看不清轮廓的教学楼。

书包里有那个红苹果。

还有一截被削得很短的、黑得不像样的铅笔头——不是我放进去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文具袋里的。笔头被削得很细,像削它的人用了很久的耐心。

我没有回头去找是谁放的。

只是在公交车上坐下来之后,把那截铅笔头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公交车颠簸着驶向城市的另一头。窗外,晚霞正在慢慢变暗。

我靠在车窗上,把耳机塞进耳朵,开到了最大音量。

车窗上映着我的脸。短发的、面无表情的、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的脸。

我盯着那个倒影,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关于赵城的。

是关于我自己的。

但那个决定,要等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该怎么做。

此刻我只是坐在公交车上,穿过这座城市的黄昏,去往一个叫“家”的地方。书包里装着课本、苹果、一截来路不明的铅笔头,和一条没有回复的短信。

明天还要去上学。

明天还会有新的议论、新的目光、新的窃窃私语。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原音的那个苹果。

想起后排那声很轻的叹息。

想起那个被“不小心”碰掉的、打断了所有议论的声音。

也许。

只是也许。

这个地方,和上一个地方,会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公交车拐过一个弯,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打在我闭着的眼睛上。

我没有睁开,但我把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很轻。

像后排那声叹息一样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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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名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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