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偷得半日闲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偏殿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唐迟睡眠很浅,几乎是立刻就醒了。她起身披衣,拉开门,门外站着一名年纪与她相仿的宫女,手里捧着一叠整齐的宫装。

“唐姑娘,”那宫女垂着眼,声音细细的,“高公公吩咐,让姑娘换上这身衣裳,巳时去正殿伺候。”

唐迟接过衣裳,淡青色宫装,料子比普通宫女的好些,但也不是顶好的。

“知道了,替我谢过高公公。”唐迟道。

宫女应了一应,悄声退下。

唐迟关上门,将宫装展开。她认得这衣裳——是景阳宫大宫女的标准配置。之前自己在宫中的身份也不过是从不必露面的洒扫宫女,主要是为了执行起一些秘密任务时更容易隐藏身份。

而现在……唐迟攥紧衣裳,将自己摆到明面上。

“为什么…”

她换上宫装,对镜梳头。

镜中的女子美得出尘,脸色却有些苍白,眼底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高公公来时,她已垂首立在偏殿门口,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

“唐姑娘随咱家来。”高公公道,“殿下今日在书房见几位大人,姑娘便在门外听候吩咐。”

“是。”

穿过景阳宫的回廊,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浮动着龙涎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那是属于詹景钰的味道。

书房外已候着两名小太监,见高公公领着唐迟来,皆垂首退后半步。

“你在此处候着。”高公公低声道,“殿下若唤茶,便进去。其余时候,莫要多听多看。”

唐迟心下了然,安静地立在门边阴影处。

里头传来交谈声。是詹景钰的嗓音,与几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应和着,谈的是江淮水患后的赈济事宜,间或提及几个官员的名字。

唐迟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摆设。

约莫过了一炅香的功夫,里头谈话声歇,门被推开,三位着绯色官袍的大人躬身退出来。

唐迟低眉,余光将这几张脸记了个大概。

待他们走远,里头才传来詹景钰的声音:“进来吧。”

唐迟端起早已备好的温茶,垂首走进书房。

书房宽敞明亮,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典籍累累。詹景钰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执笔批阅着什么。

“茶放这儿。”他头也未抬。

唐迟依言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正欲退下,却听他道:“站住。”

她停下脚步,垂手而立。

“宫里的规矩,想必你也还没忘。”詹景钰翻开文书,语气平淡道,“没有本王的吩咐,不得擅自离宫,不得与外人传递消息。”

“遵命。”唐迟恭顺回道。

詹景钰拿起一份文书,道,“今日将这些誊抄一遍,字迹须工整。另外,将那边架子上第三排的《水经注疏》找出来,本王午后要看。”

“是。”唐迟依言行事,铺纸研墨,坐下开始誊抄。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声响。

詹景钰偶尔会出声询问一两句文书中的细节,或是指点她某处记录的方式。

午后,詹景钰小憩,唐迟得了片刻闲暇。她并未回偏殿,而是轻车熟路地溜去后殿的小厨房,那是小宫女小太监偷闲的宝地。

果然,隔着一段距离,就听到隐约的嬉笑声。唐迟放缓脚步,脸上那层面对詹景钰时的恭谨面具悄然褪去,嘴角勾起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狡黠笑意。

她悄无声息地凑近,只见厨房内,几个相熟的小宫女和小太监正聚在一起,手里捧着热茶和点心,说得眉飞色舞。

“……真的假的?永和宫那位昨儿个又发脾气了?砸了什么宝贝?”一个小太监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

“可不是嘛!”一个圆脸小宫女接口,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听说是陛下赏的一对琉璃盏,就因为茶水温了些,直接摔了!啧啧,到底是国公府出来的,脾气就是大。”

他们议论的是宫中一位嫔妃,出身显赫,性子骄纵。

另一个瘦些的宫女神秘兮兮地插嘴:“哎,你们听说没?东宫那边,最近好像挺热闹……”

“嘘!小声点!”圆脸宫女连忙制止,紧张地左右看看,“东宫的事也敢乱嚼舌头!”

“怕什么,这里又没别人。”瘦宫女不以为然,但声音还是压得更低了,“我有个同乡在东宫浆洗房,她说最近总看到有生面孔出入,穿的虽普通,可气度不像一般人,还神神秘秘的……”

唐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清嗓咳咳几声道,“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有好吃的不叫我?”

众人闻声看去,看到突然出现的唐迟,都漏出了惊喜的神色。

“啊!唐姐姐你终于回来了!”那个叫秋菊的小宫女连忙站起来去拉唐迟的手。

另一个叫春燕的高兴道,“听说你前阵子出宫办差去了?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想你了!”

“就是就是,少了你,八卦都少了几分趣味!”小太监阿福也笑道。

在景阳宫内,除了在詹景钰面前必须谨慎,与其他相识的宫女太监相处时,她能不必顾虑其他。

小厨房的刘嬷嬷是宫中老人,看着唐迟长大的,见她回来,嘴上虽然絮叨着“瘦了”“在外头吃了苦”,手下却不停,总悄悄塞给她一些刚出炉的点心,或是炖得软烂的补汤。

“尝尝,特意给你留的桂花糕,用的是今年新下的桂花,香着呢!”刘嬷嬷将一块还温热的糕点塞进唐迟手里,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慈爱。

唐迟也不推辞,笑嘻嘻地接过来,小口吃着。

见她回来,大家谈兴更浓了,将刚才的话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还补充道:“还有啊,听说太子妃前几日召见了好几位夫人,赏下去的东西可不少,光是江南新进的云锦就好几匹呢,寻常诰命夫人可没这体面。”

云锦?唐迟想起楚天阔昨夜提及的异常赏赐,心中记下,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范围,比如哪位侍卫长得俊,尚衣局新来的绣娘手艺如何。

她笑得眉眼弯弯,话语俏皮,偶尔冒出两句无伤大雅的抱怨。

“你是不知道,你走后,殿下虽然没说什么,但景阳宫的气氛一直绷着。”秋月一边吃东西,一边低声道,“尤其是前阵子,东宫那边动作频频,殿下心情就更不好了。你回来也好,殿下身边总得有个让他放松的人。”

唐迟眉眼弯弯:“我哪能让他放松,不添乱就不错了。”

说笑间,远处传来隐约的钟鸣,是提醒各宫准备晚膳的时辰了。

唐迟立刻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点心屑,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恭谨神色:“呀,光顾着跟你们闲聊,差点误了正事。我得回去看看殿下醒了没有。”

“唐迟姐姐快去吧,别让殿下等急了。”小宫女们忙道。

她匆匆回了主殿,但眉宇间那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的轻快,却没那么容易立刻敛去。

几日后的午后,詹景钰在书房小憩。唐迟得了空,又溜到了小厨房。今日刘嬷嬷做了她最爱吃的杏仁酪,奶白色的酪体,撒着碾碎的杏仁粒和干桂花,香气扑鼻。

唐迟端着一小碗,靠在厨房门边,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听几个小宫女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中秋宫宴。

“听说今年宫宴,各宫娘娘都要献艺呢!不知道会有什么新奇节目?”

“再新奇,也比不过去年敏贵妃那曲‘霓裳羽衣舞’吧?听说皇上当时龙颜大悦,赏了好些东西呢!”

“哎,你们说,今年三殿下会献什么礼?去年那幅‘万里江山图’,可是让皇上夸赞了好久……”

唐迟听着,眉眼含笑。这些鲜活琐碎的议论,带着人间烟火气,让她暂时忘却了身处何方。

她跟着调侃了一句:“说不定殿下今年懒得费心,直接送盒月饼呢?”

话音一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的询问:

“哦?在议论本王送什么?”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得厨房内外瞬间鸦雀无声。

唐迟浑身一僵,手里的小碗差点脱手。

她缓缓转过身,只见詹景钰不知何时站在了小厨房通往后院的月亮门边,负手而立,唇边噙着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笑意。

阳光透过门廊,在他身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站在那里,精准地锁定了唐迟,以及她手中那碗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杏仁酪。

刘嬷嬷和几个小宫女早已吓得脸色发白,噗通跪倒在地:“殿下恕罪!”

唐迟的心脏猛地一沉,几乎要跳出胸腔。她迅速起身,和其他人一样跪倒在地,垂首敛目,脑中飞速运转。

他怎么来了?不是在小憩吗?看到了多少?听到了什么?

詹景钰缓步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走到唐迟面前停下,目光先是在那碗吃了一半的杏仁酪上扫过,然后又落在唐迟低垂的头上。

“看来,嬷嬷手艺也是不错的。”他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调侃,但跪在地上的众人,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奴婢失职,请殿下责罚。”唐迟以头触地,声音平稳,却掩不住那一丝紧绷。

詹景钰沉默了片刻。厨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都起来吧。”他语气温和道,“一点吃食而已,本王还不至于如此小气。”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谢恩起身,却无人敢动,更无人敢抬头。

詹景钰看向唐迟,问道:“杏仁酪,好吃吗?”

唐迟硬着头皮道:“回殿下,刘嬷嬷手艺很好。”

“是吗?”詹景钰点点头,忽然伸手,用指尖在唐迟唇边轻轻一抹——那里沾了一点点白色的酪痕。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自然。唐迟却像被烫到一般,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猛地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反应似乎取悦了詹景钰,他收回手,慢条斯理地用方才那方素白丝帕擦了擦指尖。

“看来在外头跑了这些时日,规矩是有些生疏了。”他声音轻缓。

刘嬷嬷和几个小宫女低着头,抖如筛糠。唐迟垂下眼睫,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奴婢逾矩,甘领责罚。”

“责罚?”詹景钰轻笑一声,视线扫过那碗剩下的杏仁酪,“你喜欢这个?”

不等唐迟回答,他已转向刘嬷嬷:“嬷嬷手艺既然得她夸赞,往后每日午后,便送一碗到偏殿。”

刘嬷嬷连忙叩首:“是,是,老奴遵命。”

寂静重新弥漫开来,却比方才更加粘稠窒息。灶膛里的柴火偶尔爆出“噼啪”一声,显得格外刺耳。

唐迟依旧跪着,手里还端着那个瓷碗,指尖冰凉。

“宫有宫规。该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该说什么话,心里要有数。明白吗?”

“奴婢明白。”唐迟低声应道。

“明白就好。”詹景钰终于移开目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兴之所至,“今天的事,都到此为止。”

说完,他转身,施施然走出了小厨房,衣角消失在月亮门外。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厨房里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刘嬷嬷拍着胸口,后怕道:“哎哟我的老天爷,吓死我了……谁知道殿下突然就出现了,在殿下跟前当差,以后可都要长点心啊……”

唐迟站在原地,眼神暗沉,她抬手,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愉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宫里熟悉的枷锁感。

她知道,她的偷闲结束了,她不能连累这些人。詹景钰不喜欢事物脱离自己掌控,这个疯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

詹景钰从不轻易责罚下人,尤其不会当众发作,那不符合他伪装温和的表象。

他更喜欢在无人处,用更妥当的方式,让事情回到他设定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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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龙赋
连载中何止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