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久旱逢甘霖

地牢的阴冷似乎沁入了骨髓,但额头上敷了孙老精心调制的药膏后,那股火辣辣的钝痛终于缓和了许多。唐迟靠在墙角,闭目养神,保存着所剩无几的体力。

她知道,詹承渠答应了,事情便算成了一半。剩下的,就是等待,以及确保容渺那边不会在最后关头横生枝节。

而此刻,静心斋内,烛火通明。

容渺站在书案前,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他刚刚接手宋谈青留下的那些暗线,千头万绪,清理、甄别、接手,每一项都需要耗费大量心神。然而,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地牢里传来的消息。

姐姐撞墙自尽?重伤昏迷?

他几乎要立刻冲去地牢,却被陈统领的人委婉而坚定地拦下了,只说王爷有令,正在处理,让他专心手头事务。

这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比任何明确的危险更让他煎熬。

他清楚詹承渠的脾性,更深知唐迟那执拗的性子。两人正面碰撞,结果难以预料。

他害怕,怕唐迟触怒王爷,真的丢了性命。

他要尽快完成这手烂摊子了。

地牢归于寂静的第三日清晨,静心斋的书房内檀香袅袅。

詹承渠刚批阅完几份关于西境矿脉开采调整及赈灾粮调配的文书,陈统领便进来低声禀报:“王爷,容渺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詹承渠放下朱笔,端起茶盏。

片刻,容渺走了进来。他换了身更利落的藏青色劲装,腰间佩了把短刀,几日不见,眉宇间的青涩似乎被一层冷硬的壳包裹起来,眼神却更加锐利沉静。他依礼下拜,姿态无可挑剔。

“起来吧。”詹承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接手之事,进展如何?”

“回王爷,宋谈青留下的几条线脉络已基本摸清,与京城几位官员的联系渠道也已控制,暂时安抚,未打草惊蛇。西境几个矿点的情况,属下正安排可靠之人重新核实梳理。”容渺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嗯。”詹承渠不置可否,抿了口茶,“你做得比本王预想的要快。看来,那些暗处的活计,倒是适合你。”

容渺垂首:“为王爷分忧,是属下本分。”

短暂的沉默后,容渺抬起了头,目光直视詹承渠,问出了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王爷,属下冒昧,令牌的事情,不知可有眉目?”

他问得直接,眼中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这关切,自然不是为了自己的血海深仇。

詹承渠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眼看向容渺。少年眼中的执拗与隐忧清晰可见。

他心中念头飞转。

“令牌的纹饰特殊,年代久远,查验需时。”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宫中旧档繁杂,非一时之功。此事,你暂且不必再问,专心办好眼前差事。”

他说的都是实情,却也巧妙地避开了最关键的部分——唐迟本人的来历。

他并未提及唐迟在地牢中的那番交易和威胁,也未透露她即将被送走的消息。

容渺的眉头微微蹙起。王爷给出的信息,更像是一种有意的搪塞。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的烦躁,“是,属下明白,此事想必不易查。”

“下去吧。”詹承渠挥了挥手。

容渺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晨风微凉,吹散了些许心中的躁郁,却吹不散那层层叠叠的疑云。

王爷为何避而不谈?是令牌的来历太过敏感,连王爷都需顾忌?还是查到了什么,却不愿告诉他?

他下意识地望向地牢的方向。姐姐还在那里。

而静心斋内,詹承渠望着容渺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叹息。

这个少年,天赋、心性皆是上乘,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可惜,执念太深。对唐迟的执念,对身世的执念,如同一把双刃剑,既能驱使他一往无前,也可能在关键时刻,彻底毁了他。

隐瞒唐迟即将离府的消息,既是对唐迟那场交易的履约,也是对容渺的一种保护。此刻让容渺知道,以他的性子,难保不会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打乱所有布局。

让他们就此分开,或许对两人都好。唐迟能带着容渺用前程换来的生路离开这是非之地,容渺能摆脱情感的羁绊,真正专注于他注定要走的的路。

这世间的路,本就难两全。

地牢第四日,清晨的光线艰难地穿过高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唐迟额头的伤口已结了深褐色的痂,疼痛转为隐约的麻痒。她靠墙坐着,闭目养神,心中却异常清明——今日,是约定之日。

果然,辰时刚过,地牢通道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是狱卒,是黑甲亲卫。

牢门打开,陈统领亲自带人走了进来。他看了唐迟一眼,目光在她额头的伤处顿了顿,语气比往日少了几分冰冷:“唐姑娘,请随我来。”

唐迟站起身,腿脚因久坐而有些麻木,她扶着墙壁稳了稳,才迈步跟上。

没有镣铐,没有押解,陈统领只是在前引路,两名亲卫沉默地跟在身后。这阵仗,不像是押赴刑场,倒像是护送。

穿过幽深曲折的地牢通道,久违的天光刺得唐迟眯起了眼。她下意识抬手遮挡,指缝间看到王府熟悉的飞檐斗拱在晨光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们走的是一条僻静的小径,避开了主道和人多的院落。沿途遇到的仆役远远看见陈统领和黑甲亲卫,便立刻垂首退避,不敢多看一眼。

最终,他们在王府西侧一处偏门前停下。这扇门不大,漆色斑驳,平日里多是杂役运送柴草物资所用,此时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马车旁站着一个人,竟是孙老医师。

孙老提着个小药箱,见唐迟过来,上前几步,将药箱递给她:“里面有些常用的药材,还有专治你腿上旧伤和额头新伤的药膏。按时敷用,莫要懈怠。”

唐迟接过药箱,入手沉甸甸的。她看着孙老浑浊却关切的眼睛,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孙老。”

孙老摆摆手,压低声音:“丫头,此去山高路远,好生保重。”

唐迟点头:“我明白。”

陈统领此时开口:“唐姑娘,请上车吧。车夫会送你出城,城外有人接应,会护送你到安全之地。”

唐迟却没有动。她站在马车旁,目光望向王府深处,似乎在等待什么。

陈统领眉头微蹙:“唐姑娘?”

“再等等。”唐迟声音平静。

“等什么?”陈统领不解。

唐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晨风吹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拂过那道狰狞的伤疤。她的神色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笃定。

时间一点点过去,偏门处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轻响。

陈统领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王爷只吩咐送唐迟出府,可没说要等谁。他正欲开口催促,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人,是一群。

一道玄色身影步履沉稳地走来,正是詹承渠。他身后,两名亲卫架着一个清瘦的人——宋谈青。

宋谈青依旧穿着那身青袍,只是更加破旧污损。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见到唐迟和这辆马车时,骤然亮起惊愕的光。

他看看唐迟,又看看詹承渠,最后目光落回唐迟身上,满是难以置信。

唐迟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微微弯了弯。

詹承渠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唐迟,又落在宋谈青身上,语气平淡:“人带来了。”

陈统领和孙老都愣住了。王爷亲自带宋谈青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唐迟对詹承渠颔首致意:“多谢王爷。”

詹承渠不语,只是看着唐迟,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宋谈青被亲卫松开,他踉跄了一步,勉强站稳,声音沙哑:“唐姑娘,你这是……”

“我说过,你不能死在这里。”唐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若烂在地牢里,太可惜了。”

宋谈青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被救赎般的颤动。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唐迟不再看他,转向詹承渠,仿佛能透过那厚重的锦缎,看到西境广袤而焦渴的土地。

詹承渠眉梢微挑,静待下文。

唐迟的声音清晰而平静,“这个国家积弊已深,西境尤甚。豪强盘剥,外敌环伺,民生凋敝,非猛药不能治。您有抱负,有手腕,也有不顾一切的决心。从某种意义上说,西境需要您这样的人,需要这股破而后立的狠劲。”

她顿了顿,直视詹承渠的眼睛:“但王爷,破易立难。破开旧格局的血污中,别忘了那些被碾碎的普通人。矿工的血肉,边民的饥寒,这些代价,不应该被视为理所当然。若宏图霸业的基石,是无数蝼蚁的尸骨,那这霸业,又能走多远?”

詹承渠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似有波澜微起。

“我今日带宋谈青走,不是要与你为敌。”唐迟继续道,“宋谈青心中所系,是那些你可能无暇顾及的细微之处。他活着,对你是一种提醒,让你在做那些不得不为之事时,还能记得,权力的尽头,应是民生。”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超越身份的洞察。

孙老在一旁听得怔住了,陈统领也面露异色。就连宋谈青,都刮目相待看着唐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詹承渠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唐迟,你既来自宫中势力,手握可能直通御前的渠道,为何不直接检举本王不臣之心?反而要用这般迂回险峻的方式,只求带人离开?”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关节。若唐迟真是某方势力埋下的棋子,此刻正是发挥作用的良机。可她偏偏选了最费力不讨好的一条路。

唐迟闻言,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

“王爷,你太看得起我了。”她缓缓道,“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至于检举……”

她望了望东方初升的朝阳,晨光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这个国家,千疮百孔,需要改变。而改变,从来不是靠检举和倾轧就能实现的。王爷您在西境所做的一切,无论是非对错,至少是在行动,是在试图打破僵局。这比朝堂上那些只会清谈攻讦、争权夺利之人,强过百倍。”

“一颗种子,若在萌芽时就被掐灭,便永远看不到它会长成什么样子。”唐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想做那个掐灭种子的人。即便这种子可能长成荆棘,可能刺伤许多人,但至少……它有机会长大,有机会证明自己究竟是什么。”

她收回目光,看向詹承渠,眼神清澈:“这就是我的理由。王爷可信,可不信。”

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答案的。

晨风吹过,扬起地上的尘埃。偏门前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静静注视着唐迟。

詹承渠那双惯常冷厉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理解的情绪。她像一团迷雾,看似柔弱,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坚韧与洞见。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往日少了几分冰冷:“上车吧。”

唐迟点点头,转身走向马车。宋谈青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就在唐迟踏上马车踏板的那一刻,詹承渠忽然又道:“唐迟。”

唐迟没有回头。

车门关上,车夫扬鞭,青篷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王府侧门,驶入晨光中的街巷。

詹承渠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陈统领低声询问:“王爷,要不要派人……”

“不必。”詹承渠打断他,“让她走。”

他转身,走向王府深处。玄色衣袍在晨风中拂动,背影挺拔而孤峭。

马车内,一片沉默。

车轮辘辘,驶过青石板路,驶过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驶向城门方向。

宋谈青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良久,才嘶声问道:“为什么?”

唐迟没有睁眼,只淡淡道:“你的命,我救下来了,你要还。”

宋谈青苦笑,却也不再问。

马车出了城,驶上通往东方的官道。西境干涸的土地在车轮下延伸,一眼望去,黄土漫漫,草木稀疏。

行至午时,天色忽然阴沉下来。

远处天际,乌云层层堆积,隐隐有闷雷滚动。

赶车的仆役抬头望天,惊讶道:“这天气……像是要下雨?”

西境干旱已久,雨水珍贵如金。上一次像样的雨,已是半年前的事。

唐迟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起初只是稀疏几点,很快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幕。雨水冲刷着干燥的土地,溅起微尘,空气中弥漫开久违的湿润土腥气。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朦胧。

官道两侧,龟裂的田地里,有农人从破败的茅屋中冲出,不顾浑身湿透,跪在泥泞中,仰头张开双臂,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呜咽声。

唐迟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久旱逢甘霖。

马车在雨中继续前行,驶向更广阔的天地。

而靖王府内,詹承渠站在廊下,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久久未动。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水花。

他身后,方平不知何时出现,同样望着雨幕,年轻的脸上神情复杂。

“王爷,”方平低声道,“她走了。”

“嗯。”詹承渠应了一声。

“这场雨……”方平喃喃。

“是个好兆头。”詹承渠淡淡道,转身走回书房,“西境的种子,该播种了。”

雨幕中,青篷马车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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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龙赋
连载中何止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