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相看两生厌

詹承渠说完,便转身向外走去,玄色衣摆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仿佛将室内的昏暗与压抑也一同带走。

两名侍卫上前,不由分说地架起唐迟。她腿上的伤处被牵扯,一阵刺痛,让她闷哼一声,却不敢再有其他动作。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依旧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宋谈青,他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有挺直的背脊透出一种隐忍的孤绝。

被侍卫半押着走出思过堂,穿过荒芜的院落,那狗洞在墙角依旧显得刺眼。院外的天光比室内亮了些,却依旧阴沉。

王爷步履从容,并未回头。唐迟被带着,一路无言地跟着,心中念头飞转。

他信了吗?显然没有。

那他为何不当场发作?是因为宋谈青还有用?那自己的价值,真的抵得上一条命吗?

行走路线并非返回她的住处,而是朝着王府更深、更核心的区域而去。沿途遇到的仆从皆屏息敛目,躬身退避,不敢多看一眼。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前,门楣上的匾额写着“静心斋”三字。这里是王爷平日独自处理机要文书之所,闲人不得靠近。

侍卫在院门口停下,松开了唐迟。詹承渠径自走入书房,门未关,像是一种无声的指令。

唐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书房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紫檀木书案上公文堆积,墙边立着一排的书架,弥漫着墨香与一种独特的冷松香气,与詹承渠身上的味道一致。

王爷已坐在书案之后,手边是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氤氲着白气。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拿起一份公文,似乎专注地批阅起来,将唐迟晾在了原地。

这种沉默的煎熬,比直接的斥责更令人难捱。唐迟垂首站着,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时间一点点流逝,书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和茶盖偶尔碰触杯沿的脆音。

就在唐迟几乎要被这凝滞的空气压得喘不过气时,詹承渠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落在她身上。

“现在,没有旁人,”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想活命,自己说。”

虽未抬头,唐迟仍然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仿佛穿过皮肉,直达内里。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关乎生死。求饶、辩解,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毫无意义。

他看穿了戏码,却未当场戳破,意味着他想要的是戏码之下,更实质的东西。

“王爷明智,属下不敢再妄言欺瞒。”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却不再颤抖,“我与宋先生,确非私情。”

詹承渠端起茶盏,轻轻拨弄浮沫,未置一词,只等她继续。

“冒险去见一个待罪之身,所求不过一线生机。”,唐迟经量语气平稳,“那日宴会,王爷将我置于众矢之的,是想试探我的底细,还是想借我的名义,搅动府中这潭深水,引出些什么?”

唐迟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詹承渠的反应,但他面容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我人微言轻,无依无靠,除了这条命,一无所有。想要活下去,只能自己找出路。”

“所以,你找到了宋谈青。”詹承渠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你认为,他能给你什么好处?”

“当时,众人针对我,唯有他出言解围。结果呢?他立刻被王爷寻了由头重罚。”唐迟扯了扯嘴角,“这不是在告诉府里其他人,宋谈青与我有了牵扯,所以他才会沦落此地?”

“这般隐晦的信息,府中那些人精又岂会不懂,所以我别无选择。”

詹承渠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

她在赌,赌詹承渠想知道更多,赌自己这点微末的利用价值还能换一线生机。

寂静笼罩着书房。詹承渠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唐迟的心弦上。

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你倒是伶牙俐齿,懂得如何为自己争取机会。可惜……”

他话音一顿,放下茶盏,站起身,缓步从书案后走出,玄色的身影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你太高估自己了。”他停在唐迟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你以为,你那日与宋谈青在后巷私下会面,无人知晓吗?”

唐迟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竟然知道!那么早之前就知道!

不等她反应,詹承渠的声音骤然转冷:“在本王府中,私下勾结,暗通款曲,唐迟,你说本王该如何处置你?”

他不需要她回答。话音未落,他已猛地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在地上!

紧接着,带着凌厉风声的鞭子便落了下来。

不是侍卫行刑的军棍,而是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中的一根乌黑马鞭。鞭子撕裂空气,抽在她的肩背、手臂、腿侧,每一下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衣衫应声破裂,露出底下迅速红肿起来的鞭痕。

唐迟咬紧牙关,将痛呼死死压在喉咙里,蜷缩起身体,尽可能保护要害。

她知道自己不能求饶,求饶只会让这场惩罚变得更漫长、更屈辱。汗水、泪水和嘴里咬出的血沫混合在一起,咸涩难当。

詹承渠下手极有分寸,避开了要害,却让疼痛最大化。他面无表情,眼神冷硬,仿佛只是在惩戒一件不听话的器物。

不知过了多久,鞭打终于停止。

詹承渠扔下马鞭,取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他垂眸看着地上如同破布娃娃般的唐迟,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这顿打,是让你记住,在本王面前耍弄心机的代价。”

“你的命,暂且留着。不是因为你的话多有道理,是让你记住,在王府,本王能让你死,也能让你生不如死。”

唐迟涣散的眼神微微凝聚。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收起那些小心思。”詹承渠转身,走回书案后,“没有下一次,拖出去,扔回她自己的院子。”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面无表情地将几乎无法行走的唐迟从地上架起,拖出了静心斋。

外面的天光刺得她眼睛生疼。浑身无处不在的疼痛提醒着她刚才经历的一切,但也带来一种诡异的清醒。

她还活着。

虽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她活了下来。王爷知道了部分真相,却没有深究到底。

一方面或许是与宋谈青的出路起了作用,另一方面,也或许是他觉得她这点小动作尚且在他的掌控之内,留着她,或许还能引出更多东西。

伤处的疼痛阵阵袭来,唐迟闭上眼,唇边却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一步虽险,但既然没死成,那这局棋,她就还要继续下下去。

唐迟被侍卫粗暴地扔回自己那处偏僻的小院,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部的鞭伤受到撞击,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她蜷缩着,咬紧牙关忍受着这波剧烈的疼痛,冷汗浸湿了破碎的衣衫,黏在伤口上,更是刺痛难当。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姐姐!”

带着少年人特有清亮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容渺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看到地上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唐迟,他瞬间僵在原地,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少年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触碰,“姐姐……你,你怎么样?”

唐迟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容渺那张布满泪痕和惊慌的脸。少年跪在她身边,想扶她又不敢碰,急得手足无措。

“没……没事。”唐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却还试图扯出一个笑容,“死不了,就是……有点疼。” 她吸了口凉气,“嘶……小长清,快扶我起来,地上凉。”

容渺随即更加手忙脚乱,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处,将她半扶半抱地挪到简陋的床榻上。

“他们…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容渺的声音带着愤怒,“是因为…是因为你去找那个宋谈青了吗?”

唐迟正疼得意识模糊,听到这句话,猛地一个激灵,强撑着抬起上半身,一把抓住容渺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少年吃痛地缩了一下。

她紧紧盯着容渺的眼睛,心中警铃大作。她从未提及过宋谈青这人,容渺绝无可能知道。

“谁告诉你的?!”

容渺被她从未有过的严厉神色吓住了,瑟缩了一下,才嗫嚅着回答。

“没…没人告诉我。是那天,我桌上放了一封信,上面写着‘宋谈青约唐姑娘后巷一叙’。我…我担心你,就悄悄跟过去了…我看到…看到你们确实在那里说话…”

信?

她根本没见过什么信!

不是巧合!根本没有送错!

从后巷那次会面开始,她就已经掉入了宋谈青的坑里!那封信,分明是他派人,或者用了什么方法,精准地放到了与唐迟关系亲近的容渺桌上!

是他故意将“邀约”的信息,通过这种看似隐秘实则极易被发现的方式,透露给了容渺!他算准了容渺会担心,会跟去,甚至会因为藏匿功夫拙劣而留下痕迹!

“这个畜牲”

他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和她密谈合作,他从一开始,就在设计她!

他是故意被发现的,将她强行拉上他的贼船。

一旦会面暴露,她在王府中将再无立足之地,除了与他绑死,寻求他那所谓的出路,她还能有什么选择?

王爷的眼线,恐怕就是在跟踪容渺,或者监视后巷时,发现了她和宋谈青的会面!

她以为自己是在权衡利弊后选择合作,却不知从一开始,她就被迫与对方绑在了一起。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算计。

“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很疼?”容渺见唐迟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冰冷得吓人,更加紧张。

唐迟看着容渺那张写满担忧和懊悔的稚嫩脸庞,满腔的怒火被一种无力的悲哀取代。

容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是单纯地关心她,却无意中成了宋谈青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连带着她也深陷其中。

她松开抓住容渺的手,疲惫地闭了闭眼,声音沙哑:“不关你的事,容渺。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她不能怪容渺,要怪只能怪自己低估了宋谈青,低估了这王府里的波谲云诡。

容渺翻箱倒柜,总算找出了效果最好的一罐伤药。他捧着药罐回到唐迟身边,看着她背上衣衫破碎、血迹斑斑的模样,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姐姐,你、你忍着点”,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唐迟伏在简陋的床榻上,脸埋在臂弯里,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剧烈的疼痛和方才意识到被算计的冰冷,让她身心俱疲,此刻只想尽快处理伤口。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顾及身旁站着的是一名十七岁的少年,直接用还能活动的手臂,费力地将身上那件早已被鞭子抽得破破烂烂的外衫和中衣褪至腰际,将整个伤痕累累的背部暴露在空气中。

冰冷的气息接触到火辣的伤口,让她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而站在她身后的容渺,却在原地彻底僵住了。

少女的背脊原本应是光滑白皙的,此刻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青紫鞭痕,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渗着血珠。这画面冲击力太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并非第一次见到唐迟的身体。幼时一同流浪,饥寒交迫时也曾依偎取暖,但那时懵懂,并无杂念。可如今……

“愣着做什么?”唐迟因疼痛而显得有些不耐烦,声音虚弱却带着催促,“快点上药,疼死了。”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少年的窘迫,只当他是被伤口吓到了。

容渺猛地回神,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垂下眼睫。他笨拙地浸湿软布,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污迹和血痕。

他拼命告诉自己,这是在治伤,姐姐很疼,不能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可越是这样告诫自己,心跳就越发失控,脸颊也烧得厉害。

唐迟感受到他轻柔却笨拙的动作,以及那明显过于急促的呼吸声,只当他是紧张和害怕,还反过来低声安抚:“别怕……只是看着吓人,没伤到筋骨……你动作快些,上完药就好了。”

她的话语自然坦荡,更衬得容渺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如同某种隐秘的亵渎。

他抿紧嘴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冰凉的药膏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涂抹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他心上烙下一道印记。

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毫无芥蒂跟在她身后的孩童,而她,似乎也从未真正将他视为一个已然长大的少年。

容渺沉默而专注地完成了一切,用干净的软布为她简单包扎好,整个过程,都没敢再抬头与她对视。

唐迟终于松了口气,疲惫地趴伏下去,低声道:“谢谢啦,小长清。”

容渺没有应声,只是默默收拾着染血的布条和药瓶,背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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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龙赋
连载中何止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