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唤名为容渺

旅途漫长而艰辛。官道渐渐被飞扬的黄沙侵蚀,两旁的景象从稀疏的草木变成了一片片龟裂、寸草不生的赤地。

长清在前方赶着车,唐迟大大咧咧的躺在驴车上,将双手双腿的衣摆都卷到最上方,一路上听着长清讲述这五年的经历与变化,倒也还算惬意。

直到夜幕降临,两人在荒原中升起篝火,唐迟掰开一块烙饼,递给长清,又将自己那一半再次掰开,喂到老驴嘴边。

“还未入腹地便是这般萧条景象,这一路上也有不少荒骨,看来西境那边的情况要比传闻还要严重。”唐迟仰头叹息,言语间是散不开的疲惫。

“……步伐要加快了”

长清的视线恍惚,他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那个在疫病官道旁,决然走向累累白骨的素白背影。

圣洁光辉散发,她比佛更可信。

“师父说,医者一念,关乎生死,容不得半分懈怠与自满。”长清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坚定的看着唐迟。

“长清之名,是寺中师父所赐,承载过往,也……困于过往,我不能永远只是‘长清’。”

唐迟斜靠在石头上,眸光流转,“你想如何?”她问。

长清蹲起身,看着唐迟,也仿佛对着自己的过往,郑重地说道:“恳请您为我更名。”

唐迟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倒是新奇,以为你自小受佛门熏染,不易改变呢”

她这人本身没什么文化,沉吟片刻,想起曾经某个人对自己所说的话。

“行医之人,容纳世间渺小之苦,于细微处见慈悲,于平凡处行大道。”唐迟低声呢喃,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分量。

火光在眸中里跳跃,她只是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扬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便唤容渺”

长清心中默念此名,随即叩首,“在下容渺!谢姐姐赐名!

唐迟看着他兴奋的神情,顺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

“容渺,名字给你了,前路可想清楚了?西境可不是什么慈悲地。”

“医者当往 ”容渺笑着抬头说道。

老驴在一旁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了刨地面。

“好啊小长清,你要做好准备。这里活下的人,不信医,不信佛,只信自己能活过明天。”唐迟抬头仰望天际,恒星闪烁。

容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道:“不信,是因为未见其诚。我此去,并非要他们立刻信什么,只是去做该做之事。”

夜色渐深,篝火渐弱。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歇下。

次日天未亮透,他们便再度启程。越靠近西境核心区域,空气中的焦灼与死寂便越发浓重。

龟裂的土地上,偶尔可见废弃的村落,残破不堪,了无生机。

他们行至一处名为“黑风峡”的险要隘口。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劈斧削,怪石狰狞,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本就昏暗的天光吞噬殆尽。

一股无形的压抑感笼罩下来,连那头老毛驴都烦躁地打着响鼻。

长清本能地警惕起来,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匕——那是秦老临别时硬塞给他的。

“姐姐,此地……”他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尖锐的唿哨声撕裂了风声!十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嶙峋的巨石后、狭窄的岩缝中扑出,瞬间堵死了前后去路。

这些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但眼神却凶狠贪婪,手中锈迹斑斑的刀斧和削尖的木棍散发着浓烈的戾气。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横贯一道蜈蚣似的刀疤,目光扫过驴车上的袋子,最终死死钉在车辕上的唐迟身上。

昏暗中,她素白沾尘的衣裙和那张即便风尘仆仆也难掩清丽轮廓的脸,瞬间点燃了土匪眼中最原始的掠夺□□。

“值钱的和粮食留下!”独眼龙声音嘶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粘腻地在唐迟身上打转,“还有……这的小娘子,也留下给爷们解解闷!”

污言秽语引得众匪一阵哄笑,淫邪的目光肆无忌惮。

长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怒吼一声:“欺人太甚!”他猛地从车辕下抽出备用的药锄,横身挡在唐迟面前。

“找死!”独眼龙狞笑挥手,“男的剁了喂狗!女的给我抓活的!”

众匪嚎叫着扑上。长清挥动药锄奋力抵抗,药锄带着风声砸开一个土匪的木棍,但他毕竟寡不敌众,瞬间被三四人围住,棍棒刀背雨点般落下,剧痛传来。

混乱中,两个土匪绕过长清,直扑唐迟!

唐迟咬紧牙关,拄着拐杖想要起身,却被一个土匪粗暴地拽住胳膊,猛地从车辕上拖拽下来!

她重重摔在碎石地上,尘土飞扬,拐杖脱手飞出。那土匪顺势扑上,肮脏的手就要去撕扯她的衣襟!

“姐姐!”长清目眦欲裂,不顾背后挨了一记重棍,嘶吼着想要冲过去,却被更多的土匪死死缠住。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唐迟奋力挣扎,屈膝狠踹匪徒下腹,手指在地上摸索到一块尖锐石块的刹那——

峡谷入口处,骤然响起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数声厉喝:

“何方匪类,敢在殷安王辖地行凶!住手!”

几支利箭破空而来,“噗噗”几声,精准地射在扑向唐迟和长清的几个土匪脚边,入石三分!箭尾兀自颤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土匪动作一滞。只见一小队约莫十人的骑兵如旋风般冲入峡谷。

他们身着制式皮甲,虽有些陈旧,但装备齐整,行动迅捷,显然训练有素。为首一名军官模样的中年人,面庞黝黑,眼神锐利如鹰。

“官…官兵!”土匪中有人惊恐大叫。乌合之众瞬间慌了神。

独眼龙脸色剧变,显然没料到会有官兵巡逻至此。眼看对方人数虽少但气势逼人,他眼中凶光闪烁,不甘地看了一眼地上狼狈却依旧眼神冰冷的唐迟,又看看那些骑兵手中闪着寒光的腰刀和弓箭,猛地一跺脚:“风紧!扯呼!”

众匪如蒙大赦,丢下几句狠话,仓惶地钻进乱石缝隙,顷刻间逃得无影无踪。

峡谷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毛驴的惊嘶,以及那队官兵肃杀的气息。

那军官模样的中年人翻身下马,走到惊魂未定的两人面前,目光扫过被撕破衣襟又强自镇定的唐迟,又看看浑身挂彩,眼神警惕的长清,最后落在驴车上那几大袋种子上。

“二位受惊了。”军官声音沉稳,带着一丝官腔,“本将乃殷安王麾下游击,方平。奉命巡视黑风峡一带。此地匪患猖獗,让二位遭难了。”他目光落在唐迟身上,“这位姑娘…伤势如何?可需诊治?”

唐迟在长清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捡回拐杖拄稳。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被扯开的衣襟草草拢好,“皮外伤,无碍。多谢将军援手。”声音有些沙哑。

“举手之劳。”方平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些种子袋,“二位这是…行商?运粮?”

“行脚医,来西境。”唐迟言简意赅,并未多言种子之事。

方平眼中掠过一丝异色,随即露出和煦的笑容:“原来如此,悬壶济世,令人敬佩。只是西境如今…唉,旱魃肆虐,流民遍地,盗匪横行。二位孤身上路,恐难周全。”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此地王爷广纳贤才,尤其善待医者。府内设有医馆,收治流民,正缺二位这样的志士。不如随我前往暂避风沙,调养伤势,王爷若知有良医远来,必当厚待。”

长清闻言,心中稍定,看向唐迟。能有个安全的地方休整,为唐迟处理伤势,自然是好。

唐迟闻言,眸中划过一丝晦暗。

对着方平微微笑到,声音满是感激“将军盛情,却之不恭。只是我二人微末技艺,恐难入王爷法眼。若蒙不弃,愿往府中略尽绵力,救治病患。”

“姑娘过谦了!请!”方平笑容更盛,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跟随军队,一行人深入黄沙之中。

一路上,唐迟坐在驴车中,闭眼假寐,时不时睁眼,观察这些官兵动向。

没有任何不对劲。

“姑娘,前面就是殷安王封地了。”

高大的城墙依然耸立,穿过护城河,一行人启门入城。

长街尽头,巍峨的王府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夕照里泛着幽光。

门楣悬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殷安”二字铁画银钩,边缘的金漆已有些斑驳,却依然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这便是靖王的封地——殷都城。

城中最高的建筑便是指挥所,亦是此地王爷临时的府邸。

两人走入大堂,堂上端坐着一人,身着暗色衣袍,殷安王端坐于堂上,虽处边陲危城,周身气度却与这满目风沙格格不入。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唐姑娘受苦了。西境不太平,是本王失职。姑娘远来是客,又身怀仁术,既入我辖地,本王自当尽地主之谊,保二位周全。”

“王爷言重。”唐迟向前一步,行礼。

心中冷笑,你的狗腿子报信还真快。

“荒野求生,各凭本事,谈不上苦。王爷能于乱世中辟此一方稍安之地,已是大功德。”

殷安王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哦?姑娘此言,倒让本王汗颜。如今西境,饿殍遍野,疫病潜行,本王纵有心,亦感力不从心。姑娘既是医者,不知姑娘……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这话问得寻常,也暗藏玄机。

唐迟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未有来历,医者眼中,只有需治之症,未有预设之路。”

王爷忽的笑出声,那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姑娘非池中之物啊。”

他挥挥手,眸色暗下一分。

“既然身上还有伤,便先在本王府中好生休养。”

“多谢王爷美意”,唐迟弯腰行礼。

所谓的客院位于府邸西侧,相对独立,倒也清静。院内有几间厢房,虽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与外面的荒芜破败相比,已算得上是天堂。

方平将他们送至院门口,客气道:“二位暂且在此歇息,一应饮食用度,自会有人送来。若有需要,可吩咐院外守卫。”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近来城中事务繁杂,为保二位安全,若无要事,还请尽量不要随意走动,以免冲撞。”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划定了活动范围,近乎软禁。

容渺蹙眉似有话要说,但见唐迟神色如常地应下,便也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院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容渺立刻扶着唐迟在屋内坐下,仔细检查她手臂和脸颊的擦伤,又从随身药囊中取出清水和伤药,小心处理。

“姐姐,那殷安王……”容渺压低声音,眉宇间带着忧色,“看似礼贤下士,可我总觉得……不太舒服。”

唐迟懒洋洋的趴在桌上,任凭容渺摆弄,“哎呀小长清想那么多干嘛,现在有个安身的地方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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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龙赋
连载中何止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