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十字街五号7

头七回魂四个字落地,客厅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初夏和风缓缓拂过庭院枝叶,青翠叶影摇曳晃动,暖融融天光透过落地窗平铺而入,落在光洁的红木地砖上,温润柔和,一室清雅安宁。可这般人间暖意,丝毫驱散不了屋内骤然凝滞的空气,沉闷压抑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阴翳笼罩全场,连众人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周遭静谧到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碎声响,一下下敲在人心头,平添几分沉重。

嬴施诚后颈泛起一层薄凉。他身居公安局长之位,常年游走各类凶案现场,血腥尸体、残忍连环命案、心思扭曲的凶徒见得数不胜数,经年累月的刑侦生涯早已将他的心性磨砺得坚硬冷硬,面对人间最可怖的罪行都能冷静取证、从容处置。可法理之内的活人作恶,总有痕迹、证据可循,条条线索皆能顺藤摸瓜,远不及阴魂轮回、亡魂现世这类超脱世俗规则的怪事,让人从心底生出本能的心悸。前几日在娄家卧室,他亲眼目睹洋娃娃腹中那枚皱缩干瘪的婴心,实打实确认囚怨邪术真实存在,彻底打破了心中仅存的无神论认知,可即便有过那样惊悚的经历,一想到六日后要孤身直面刚离世七日的死者魂魄,隔着阴阳两界对峙问话、挖掘案件真相,心底还是止不住发紧,指尖下意识蜷缩,悄悄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寒意。

封北暮眉峰紧紧拧起,往日待人温和的神色尽数褪去,一身经年沙场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场,此刻尽数化作直白真切的担忧。他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在姬辛辰清瘦单薄的身形上,语气郑重恳切,没有半分军人上位者的疏离客套:“头七当夜阴气鼎盛,子时乃是阴阳两界互通之时,整片区域煞气达到顶峰。娄家住宅本就常年缠绕厚重怨戾,阴邪之气渗进墙体砖瓦,长年不散,十字街五号老宅内还禁锢着两道残缺不堪的残魂,两股阴煞气场遥遥相连、互通相融。你独自一人入宅开启通灵通道,与亡魂对峙太过凶险,轻则损耗自身血脉本源,重则被周遭暴戾残魂围攻反噬。当晚我调遣特战小队布防整个小区外围,布设隔音屏障与镇阴阵法,全方位护住你的周身阳气,杜绝一切突发意外。”

他翻阅过军方留存的阴阳秘档,清楚通灵之人每一次拘魂都要承受难以言说的苦楚,却没有追着刨根问底,打探她通灵时需要损耗多少精血、会承受何等魂魄反噬,更不会贸然触碰姬家血脉相关的隐秘,只一心盘算周全防护之法,默默替她规避所有潜在危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克制又妥帖。

姬辛辰抬眼望向他,澄澈透亮的眼底浮起一点浅淡暖意。她自幼背负通灵血脉与家族三十岁短命诅咒,长久以来凡事独来独往,所有凶险、痛楚尽数独自扛下,极少有人能细致体察到她术法背后潜藏的损耗与危难。封北暮这般不动声色的周全考量,让她长久紧绷、疏离淡漠的心防悄然柔和大半,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轻轻摇头开口,声线清软平缓,态度却无比坚定:“不必动用大阵。军方镇阴阵法杀伐煞气过重,会直接惊扰娄永明刚离体的稚嫩魂魄。他生前被邪术咒印缠身,魂魄本就残缺脆弱,大阵威压落下,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到时候我们手里唯一能开口的人证直接消失,整件案子再无突破口。你和阿诚只需要守在单元楼下即可,拦住夜间闲逛的无关路人,最要紧的是提防幕后之人潜藏暗处,伺机窥探、偷袭。”

在场四人心中都透亮通透。能精准剥离魂魄幽精、横跨三年布局,编织出这般连环囚怨杀局的幕后之人,心思缜密到极致,城府深不可测,隐忍蛰伏步步为营,手中掌握的术法修为更是远超寻常术士。头七回魂夜,是唯一能从娄永明魂魄口中撬出全部过往、锁定幕后真凶的机会,筹谋这一切的黑手绝不会坐视线索浮出水面,必然会藏匿在夜色、阴煞缝隙之中,等待时机抹杀娄永明残存魂魄,永绝后患,彻底掩埋所有罪证。

姬叔垂在身侧的手掌不自觉微微收紧,脸上褪去平日温和,眉眼覆上一层肃穆,沉声附和她的判断:“小姐说得在理,术法大阵煞气冲天、动静极大,极易打草惊蛇,惊动暗处伺机而动的术士。当夜我随身备好朱砂、百年桃木符、镇魂玉、引魂香全套法器,寸步不离守在小姐身侧,既能护住小姐通灵时脆弱心神,也能遮蔽外泄的术法气息,抵挡暗处袭来的暗术偷袭。”

“那我呢?” 嬴施诚立刻挺直脊背,急切地举起手,褪去身居高位的沉稳,眉眼满是恳切,半点不愿落在众人身后,“所有尸检报告、户籍档案、涉案人员人脉卷宗全部由我保管,通灵问话途中,但凡需要实时核对线索、印证细节,我必须留在楼上楼道等候。我随身带两把制式配枪,搭配驱煞符箓,若是有躁动阴邪或是生人闯入,也能短暂牵制阻拦,守住上楼的通道。”

姬辛辰淡淡颔首应允了他的请求,话音落下,话锋轻轻一转,重新将话题落回核心线索《伏羲女娲图》上。方才她一语道破这幅古画藏于十字街五号老宅之时,封北暮眼底难以掩饰的震惊还未散去,此刻捕捉到她望来的目光,不再刻意隐瞒军方调查的隐秘,主动开口细细解惑:“军方耗费数年紧盯十字街五号,民间传闻的凶宅闹鬼只是表象,我们真正追查的根源,便是这幅上古秘图。”

“此话怎讲?” 侍立一旁的姬叔常年研习各类阴阳古籍,听闻这话也生出几分浓厚好奇,往前半步,静静等候下文。

“这是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阴阳秘图,寻常世人翻阅史书,只将其当作描绘创世神话的普通壁画,却不知画卷之内暗藏炼化魂魄、扭转先天命格的禁术法门。” 封北暮缓缓道来,字字清晰,“五大家族世代传承的古籍、军方封存的涉密卷宗中均有记载,这幅图能够调和人魂、天魂、地魂三股魂魄之力,一旦落入心怀歹念之人手中,便能肆意剥离活人与亡魂的幽精,批量炼制囚怨,随意操控亡魂为自己办事。当年冯家举家搬迁海外,倾尽办法想要带走这幅古画,最后全都无功而返,坊间传言古画与林家老宅地下地脉深度绑定,只要离开宅院百里范围,画卷上所有秘术纹路尽数消散,只会化作一张普通泛黄白纸,毫无用处。”

嬴施诚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脑中纷乱零散的线索瞬间全部串联,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这么说来,幕后之人苦心布局三年,盯上的根本不只是无辜丧命的娄永明,核心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这幅《伏羲女娲图》?娄永明是林玉篴与那位表小姐的血脉后人,世间唯有他一人能够催动古画之中的封印力量,所以对方才层层设局,引诱他四处寻找匹配的婴孩心脏,一步步踏入提前布置好的死局?”

“**不离十。” 姬辛辰指尖轻叩实木桌面,条理清晰地梳理完整脉络,“娄永明是当年龙凤胎之中的男孩,同时身负林玉篴与表小姐两人纯粹的阴阳血脉,是唯一能够唤醒古画深层秘术、解开地脉封印的人。他出生之后便被娄家收养,真实身世被有心人刻意掩盖,安稳蛰伏多年。幕后之人耐心等候,直到他坐上东城区区长的位置,手握资源、人脉充足,有能力完成换心炼怨的全套流程,才正式收网,一步步铺开全盘杀局。”

先是暗中授意术士,诱导十八楼那对渴求子嗣的夫妻迁入这片小区,顺利诞下心脏与娄永明夭折幼子完美匹配的孩童;再借笃信命理的婆婆牵线搭桥,暗中传授娄永明换心续命的阴邪术法,引诱他藏匿婴孩心脏,在家中布下囚怨法阵,满身沾染血煞阴气;最后催动囚怨残魂日夜折磨,借怨魂之手,彻底除掉唯一能够催动古画封印的血脉传人。

只要娄永明一死,世间再无拥有匹配血脉之人能够解锁《伏羲女娲图》,幕后之人便可毫无阻碍地独占十字街五号老宅,长久盘踞于此,慢慢参悟画卷之中禁忌秘术。

“那龙凤胎的妹妹呢?” 嬴施诚忽然想起这条至关重要、至今缺失的线索,眉头紧紧皱起,“兄妹二人血脉同源,按理来说那名女婴同样有能力催动古画,对方为何不先寻找、控制她,反而大费周章对明面上的娄永明下手?”

封北暮面色骤然沉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沉重:“我们调动人力翻遍全市民国户籍底册、建国后人口普查档案、国内外出入境全部记录,甚至走访各地老旧孤儿院、收容所备案,完全找不到这名女婴的半点痕迹,仿佛她自出生那日起,就被人从世间彻底抹去,如今生死未知。”

姬辛辰垂眸安静思索片刻,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轻声道出两种可能性:“无外乎两种结局,其一,女婴刚出生便先天夭折,林家畏惧冯氏发难,连夜悄悄掩埋,销毁全部相关记录;其二,她刚出生就被幕后布局之人提前掳走,藏在无人知晓的隐秘之地,留作日后备用的后手。对比下落不明、难以搜寻的妹妹,娄永明活在阳光之下,身份清晰、行事可控,更好拿捏操控,所以对方选择先对他下手。”

正说话间,嬴施诚放在桌面的加密工作手机忽然持续嗡嗡震动,急促的铃声打破室内安静,是外出盯梢的手下打来的加急汇报电话,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点开外放,清晰的汇报声传遍整个客厅。

“嬴局,我们全程跟踪十八楼住户的婆婆,顺藤摸瓜查到那名算命术士的藏身地点,在城郊一座废弃三清道观内。道观院子里堆满各式各样孩童玩偶、旧布衣,院中设有炼魂法坛,整片区域阴气浓郁刺鼻,周边草木全部枯萎,我们人手不足,不敢贸然强攻,特地来电请示行动指令。另外海外传来加急消息,当初为夭折孩童做开腔手术的心脏医生,强硬拒绝回国配合调查,账户近期流入一笔千万级匿名巨款,明显是被幕后之人重金收买封口,态度十分顽固。”

“废弃道观?” 姬辛辰抬眸,眸底骤然掠过一层冷冽寒光,周身往日慵懒温和的气质尽数褪去,凌厉气场缓缓铺开,“不必再等到六日后的头七,我们现在立刻动身前往。那座道观便是炼制囚怨的核心据点,所有剥离孩童魂魄、承载怨气的媒介,十有**全都藏在道观之中。”

封北暮当即挺身起身,军人行动力尽显,迅速敲定部署:“我立刻调度一队便衣特战队员随行,分多路分散驱车前往,沿途散开隐蔽布控,全程不显露军方标识,绝不打草惊蛇。”

嬴施诚一把抓起沙发上的车钥匙,眼底满是跃跃欲试的急切,快步朝门口走去:“我来带路,现在就能出发!”

姬辛辰起身迈步的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件搁置许久的事,脚步顿住,转头看向正在收拾法器的姬叔,轻声叮嘱:“先前吩咐你四处搜寻林玉篴生前那支旧篴,这件事暂且搁置。当年冯家举家移民,将林家绝大多数器物字画尽数带往海外,短时间内很难跨境取回。只是那支玉篴是制衡十字街五号宅中两道残魂的关键物件,等处理完道观一事,我们还要另寻门路想办法。”

“老奴记下了。” 姬叔恭敬点头,转身走向储物间,取来常年收纳罗盘、符箓、桃木刃的厚实布包,将各类法器一一妥善装好。

一行人收拾妥当,结伴朝宅院大门走去,刚踏出雕花木门,姬辛辰的脚步忽然猛地顿住。她下意识侧过身,抬眼遥遥望向城市中心十字街五号老宅的方向。

遥遥隔着纵横交错的街巷、往来不绝的车流行人,那座爬满常青藤的破败四合院静静伫立在闹市中央,一股若有若无、阴冷黏腻的气息顺着微风遥遥飘来,轻飘飘缠在她周身,如同有一双隐匿在无边黑暗里的眼睛,一刻不停地静静窥伺着他们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姬辛辰心底一片澄明,这场横跨三年、牵扯数条人命的大局,远远没有走到落幕之时。藏在层层迷雾背后的幕后之人,早已将他们今日所有推演、所有查到的线索尽收眼底,对他们的计划一清二楚。

六天之后,子时头七回魂夜,才是所有人真正正面对峙、清算一切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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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魂死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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