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公寓的玻璃窗，白日的喧嚣渐渐沉下去。
里昂结束了一整天的外勤任务回到家中。身上还带着外勤奔波后的疲惫，外套沾着户外的尘土，指尖残留着枪械微凉的触感。玄关处安安静静，没有熟悉的身影。
他走进客厅，看见沙发边悬浮着半透明的光屏，上面还停留着源心科技的项目推演界面，字符与数据流还在缓缓跳动。林云方才应该是在这里处理工作，临时被研究事务叫走，还没有来得及关闭。
里昂轻轻走过去，没有去触碰那些复杂晦涩的代码，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他清楚，最近林云的日程被塞得满满当当。意识迁移矩阵、精神扰动模型，还要时常和艾利克斯进行长时间的研讨，很多时候回到家也依旧要埋首于课题。
他心里难免泛起一丝淡淡的怅然。
他想起很早之前，启源科技横空出世的时候。那时候他就察觉到这家公司处处透着不寻常，私下动用自己手里的情报渠道，悄悄去调查过。可翻遍所有公开档案、工商记录、项目报备，一切都合规得无可挑剔。财报、专利、对外项目，全部干干净净，找不到半点破绽。
那时候他只当是一家技术超前的新兴企业，调查无果，便暂且放下了疑心。
直到后来，网络上炸开了铺天盖地的舆论。
启源科技对外官宣，正式启动水能源汽车的研发项目。消息一出，全球资本的目光尽数汇聚过去。
里昂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屏的边缘，低声喃喃自语。
“水能源……”
若是这项技术能够真正落地，将会彻底改写现有的能源格局。可也正因为如此，太过惊人。一旦真正成熟面世，必然会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的蛋糕。高层、各大财团，没有一方会坐视这样的技术毫无阻碍地普及。
他脑海里闪过艾达曾经和他提起过的关于启源科技的只言片语。
那时艾达就提醒过他，这家公司的技术，已经被不少地下势力、大型财团盯上。
里昂的心底泛起一阵沉甸甸的难受。
明明是能够造福整个人类的技术，可摆在现实面前，却有可能迎来封杀、封锁，甚至是势力的强攻掠夺。他还记得，之前就发生过几起针对启源科技的抢夺样品的袭击事件，只是最后全都没能得逞。
启源科技藏在暗处的根基足够稳固，可这份安稳，是拿无数博弈与防备换来的。
思绪又飘回到源心科技。
林云曾经和他说过，源心科技的根基，是一套超高智能的AI大数据系统。后来又和他坦白，为了未来奔赴星海的计划，虚拟现实技术是绕不开的后手。
她跟他解释过，这套技术若是完善，未来人类想要探索浩瀚星海，可以借助虚拟载体先行试探，能够极大减少现实之中的伤亡。
里昂并不懂那些艰深的科研理论，可他听懂了背后的用意。这是林云为遥远星际旅途留下的退路。
他完全相信林云的底线，可心底的担忧却压不下去。
启源科技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一旦源心科技的虚拟现实相关技术展露锋芒，同样会引来虎视眈眈的觊觎。那些势力不会管这项技术的初衷是为了星辰大海，他们只会看见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然后想方设法抢夺、控制。
一想到这里，里昂的心脏就揪紧。
他又想起艾利克斯。
林云曾经和他坦白，艾利克斯和威斯克一样，都是W计划的产物。那时候里昂是反对她和艾利克斯深度合作的。那个女人背负着斯宾塞遗留下来的阴影，偏执又危险，谁也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出什么。
可林云却和他说了她的想法。
她说，艾利克斯至今还没有开展过新的人体实验，那些罪孽全部属于斯宾塞。她想要试着把深陷在W计划阴影里的人拉上岸，不想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毁灭。
她太明白身为实验体的滋味，一生被别人安排命运，困在宿命的牢笼里。在她眼里，艾利克斯只是一时想不通，被过往的创伤困住了心智。如果可以，她想让对方看见，世间不只有博弈、背叛与厮杀，还有别的活法。
“无论如何，我想试一试。”
那是林云当时的原话。
里昂回想那一幕，心口涌上一阵苦涩。
她总是这样。
共情每一个身处绝境的人，愿意向迷茫的灵魂伸出援手，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甘愿把所有重担扛在自己肩上。她习惯做那个引路者、守护者，习惯去救赎别人。
可她却常常忘了，她自己同样也是满身伤痕的实验体，同样也需要被人守护。
这么久以来，大多时候都是林云在挡在前面，替他避开一场又一场危机，用她的力量庇护着身边的人。反观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为她做过什么。
里昂垂下眼眸，望着光屏上流动的复杂代码。
他看不懂矩阵演算，弄不明白坐标公式，也理解不了意识迁移的底层逻辑。但他拥有自己的武器，拥有情报网络，拥有直面危险的能力。
启源科技已经引来各方窥视，源心科技早晚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没有办法替她完成那些宏大的科研，可他可以做别的事。
暗中盯紧那些潜藏的势力，留意他们的动向，收集阴谋的蛛丝马迹，提前扫除埋伏在暗处的陷阱。
这一次，换他来守护她。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客厅里的光屏依旧静静运转，属于林云的工作还在继续。
里昂站起身，抬手轻轻关闭悬浮光屏。他心里已经悄悄定下计划，往后会更加密切地留意各方势力的动向。
他不打算把自己的心思全部告诉林云。他知道她的性子，若是知晓，必定会担心，又会把所有风险揽到自己身上。
有些守护，不必宣之于口。
他只需要安静地站在她的身后，替她挡下那些看不见的暗流与杀机。
远处，地下据点之中，张源羽与威斯克还在推演黑洞武器的参数；圣堂之内，萨德勒的信徒还在研习星际语言；而这间普通公寓里，里昂的心底，已经悄然燃起了属于他的决心。
他要护住他的爱人。
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
林云回来了。
一身简约的通勤装束，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有一点浅浅的倦意。方才和艾利克斯针对精神扰动模型反复拉扯，耗费了大量心神。她进门，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一眼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里昂。
“你回来了。”林云走上前，脚步微微放轻，“今天外勤很累吧？”
里昂抬眸看向她，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心事。他起身迎上去，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平板。
“还好，任务不算棘手。”里昂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手背，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发凉，“刚结束研讨？看你脸色不太好。”
林云微微颔首，顺势靠向他，将大半重量倚靠在他肩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和艾利克斯讨论到卡壳的地方，来回推演了好几遍，脑子都有些发胀。”她闭着眼，声音轻轻的，“意识矩阵的漏洞依旧很难补全，稍有偏差，就会出现精神层面的不可逆损伤。”
里昂手臂环住她的后背，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
他想起方才自己所想的一切，那些虎视眈眈的财团、暗藏的阴谋，还有她执意要去救赎艾利克斯的那份柔软。
“别把所有压力都压在自己身上。”里昂低声说道，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就算是再重要的课题，也该留一点时间给自己。”
林云睁开眼，抬头望向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我知道。只是很多事情，没有人可以替我去做。”她轻轻叹了口气，“艾利克斯那边，我还是想再努力一把。我总觉得，她不该被困在斯宾塞留给她的牢笼里。”
里昂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清楚劝说没有用处，林云骨子里的共情与善良，是刻在灵魂深处的。他不能阻止她去救赎别人，但他可以尽自己所能，替她隔绝来自外界的伤害。
“我明白你的想法。”里昂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但无论你要做什么，都不要忘了，你身后还有我。”
林云心中一暖，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城市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响。
她全然没有察觉，身旁这个男人，已经在心底默默许下了一份不打算告知她的承诺。
他不懂星际科技，不懂意识矩阵，可他会用自己的方式，为她筑起一道看不见的防线。
阴谋正在悄然酝酿，而此刻，这一方小小的公寓，依旧是二人短暂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