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岩浆翻涌咆哮，赤红的光浪映亮威斯克下坠的身躯。死亡已经近在咫尺，倒影世界的万千幻境还残留在他的脑海之中，那一份奔赴星海的奢望，终究只余下虚妄。
就在这一刻，高空隐身的直升机外，张逸凡身上用于伪装的易容秘术如同碎灰一般簌簌剥落，分身的轮廓快速消融重组，化作林云的模样。
没有片刻迟疑，她纵身自数千米高空纵身跃下。
火山狂暴的气流撕扯着她的衣袍，仅仅依靠自由落体的速度依旧太慢。
“快……还要再快！”
心底的念头炸开，分身催动体内九成龙族本源力量，冰蓝色略带点金光的纹路顺着手臂、肩颈一路蔓延开来。磅礴的力量冲破桎梏，一对泛着淡金流光的巨大龙翼自她背后舒展张开，龙翼划破呼啸的热风，下坠的速度陡然暴涨，如同一道金色流星，直直朝着下坠的威斯克疾驰而去。
下坠途中的威斯克涣散的视线猛地一凝。
那道俯冲而来的蓝金色身影，是林云。
第一反应，他认定这是濒死催生出来的幻觉。濒死之际脑海之中倒影幻境太多，出现幻视再正常不过。
可那道身影越来越近，龙翼流转的金光真实刺眼，并非虚妄。
是真的。她真的来了。
巨大的错愕席卷他的心神。为什么？她明明没有赴西非的邀约，为什么偏偏选择在这种死地现身。
他想要呐喊，想要嘶吼让她立刻离开，不要过来陪自己葬身岩浆。可浑身骨骼多处碎裂，体内病毒肆虐，喉咙只能溢出微弱破碎的气音，连出声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不断靠近。
他目光死死盯住她背后舒展的龙翼。
正是倒影世界里，林云说过的龙族力量。
倒影之中那些故事难道不全是濒死幻梦？那些过往，那些另一条时间线的人生，难道真实存在？她真的是来自异世的灵魂？无数疑问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里疯狂翻涌。
转瞬之间，分身已经冲到他的身前。
威斯克清清楚楚望进她的金色眼眸，那里面没有从容淡定，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急切。
下一瞬，她伸出双臂，狠狠将下坠的威斯克牢牢拥入怀中。
被抱住的刹那，威斯克整个人彻底愣住。
龙翼振翅的力量强行抵消一部分下坠的惯性，坠落的速度明显放缓。可这点力量，根本抗衡不了数千米高空累积下来的重力。
【没用的。】威斯克心底无声呐喊。
就算避开岩浆，超量抑制血清与衔尾蛇病毒依旧在摧毁他的身体，死亡只是早晚的事。
他还来不及消化这份绝望，一个吻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这个吻裹挟着跨越生死而来的滚烫，又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威斯克大脑瞬间空白，所有算计、傲慢、戒备，全部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砸得支离破碎。
他这一生，充斥背叛、利用、算计与冰冷实验。他玩弄人心，视情感为弱者的枷锁，从来没有承受过这样不带任何功利目的奔赴。唇瓣相触的温热柔软，像一把细刃，狠狠划开他层层冰封的心防。
火山热风扫过两人鬓角，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战栗。起初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只是她不愿目睹自己死亡，如同倒影幻境诉说的那般。可唇齿交缠之间，一缕缕温润浅金色的力量顺着相贴的唇缓缓涌入，顺着血脉流淌至四肢百骸。
温润的本源力量如同潮水，冲刷瓦解他体内狂暴肆虐的衔尾蛇病毒，修复被血清腐蚀崩解的基因链，修补碎裂的肉身。与此同时，那一缕缕本源也如同种子，悄然埋入他的灵魂深处，一点点唤醒、滋养着他长久被野心与偏执压制的人性。
威斯克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病毒撕咬血肉的剧痛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暖意，从灵魂深处向外弥散。这不是衔尾蛇赋予他凌驾众生的亢奋，而是属于“人”的温度。
两种力量在他内部激烈交战。一边是刻入基因的高傲，是对神性的渴求，是他坚持半生的信念；另一边，是本源唤醒的、被他主动抛弃的人性，是眼前这个少女赌命奔赴带来的动摇。
他本能想要抗拒这份陌生的柔软，想要把这份动摇当成弱点摒弃。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她靠拢。理智在尖叫警惕，灵魂深处却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求。无数过往碎片在脑海冲撞：斯宾塞的实验、无尽的背叛、倒影世界里另一个自己的结局、林云一次次的阻拦与救赎。
他混乱，抗拒，又隐隐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对待。
漫长数秒过后，唇分。
威斯克清晰感知到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疯狂撕咬血肉的衔尾蛇病毒如同潮水般退散，那些毁灭性的灼痛感飞速消散，断裂的骨骼正在重新接续，衰败的躯体重新焕发活力。
分身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渡出本源对她消耗极大。她双臂依旧死死箍住威斯克，龙翼全力振颤，拼尽残余力量向上拉升，拼命抵消下坠的巨大惯性。一下、又一下，终于将两人下坠的势头彻底稳住。
头顶火山依旧轰鸣，克里斯一行人还在上方的火山台地，谁也不能保证对方不会折返回来搜寻威斯克的尸体。不能暴露。
分身的目光扫过火山岩壁一处凹陷进去的隐秘岩穴。她抬手，龙族力量流转，一片片淡金色结晶自虚空生成，铺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之上，搭出一片稳固落脚平台。
双翼收拢，两人稳稳落进这片隔绝外界视线的隐蔽凹洞。
龙翼消散，化作点点金光随风消逝。
失去大量本源之力的代价立刻显现，分身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四肢都泛起一阵脱力的酸软。
她心底暗暗捏了一把冷汗：【糟了，现在我处于虚弱状态。威斯克刚刚恢复完整战力，万一翻脸动手，我根本挡不住。】
身旁，威斯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狰狞伤口尽数愈合，病毒带来的畸变彻底褪去，那步步走向死亡的衰败感荡然无存。必死的绝境，就这样被硬生生逆转。巨大的震惊之下，更深层的是撕扯般的内心挣扎。
他活了这么久，早已做好接受毁灭的准备。可林云赌上自身的力量，把他从死亡里拽回来。这份恩情，于他这样习惯权衡利弊的人而言，是一份极难处理的枷锁。
看见她身形摇晃，几乎要栽倒，他几乎是本能伸手，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往日那副睥睨万物的淡漠语调，被一层内心的纷乱浸染，掺进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显露的迟疑。
“你……还好吗？”
分身抬眼，苍白的面容望着近在咫尺的威斯克。
“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执着衔尾蛇这种毫无意义的计划。”她缓缓开口，“你说得没错，我们是同类。里昂于我而言确实有不一样的情愫。可里昂终究无法读懂我的过往，无法理解我背负的力量，更不会明白我心之所向的远方。但是阿尔伯特，你不一样。”
分身明白，里昂是本体内心深处所在意的人，她想要的和本体始终不同，如果能利用威斯克，或者说她和威斯克并肩……但这一切，她想掌控主导权。
听见那句“你不一样”，威斯克心脏猛地重重一跳。
心底某一处软了下来。
这算是接纳吗？难道自己也可以如同倒影世界里另一个自己那样，挣脱斯宾塞铸造的枷锁，和她一同奔赴那片浩瀚星海？
刻在骨子里的高傲没有消失，可在本源力量的潜移默化之下，被长久掩埋的人性，正在悄然破土。
他微微抿紧嘴唇，声音低沉：“我坦然接受失败。但仅仅只是衔尾蛇计划失败，仅此而已。我的野心，从未消亡。”
分身轻轻嗤笑一声。
“野心？统治这颗蓝星？那算什么野心。”
“真正该做的，是把这颗星球当做一处补给驿站，全力发展能够奔赴星空的科技，将目光投向宇宙深处，那才是真正的格局。”
她目光直视威斯克，一字一句继续说道：“你可以漠视生命，我管不住你的想法。但你必须学会尊重选择，依靠强权筛选、**构建出来的秩序注定走不远，迟早会走向覆灭，此刻的结局已经给过你答案。世间本就不存在绝对完美，阿尔伯特，你要学着接纳事物的两面。你摒弃人性，嘲讽感情是弱者的枷锁，可若是剥离所有情感，人和冰冷的机器又有什么区别。感情本就是双刃剑，好坏，只在于使用者本身。”
威斯克沉默下来。濒死所见一幕幕倒影幻境在脑海不断回放，林云的话语，每一句都戳中他过往的偏执。
他内心正在撕裂。
他想反驳，想维持自己高高在上的姿态，想继续信奉力量至上。可那些幻境里的悲剧，此刻自身被拯救的体验，还有灵魂深处那缕本源带来的悸动，全都在动摇他固有的认知。他不愿承认自己过去的道路满是谬误，却又无法无视眼前发生的一切。
安静岩穴之中，只有火山遥远的轰鸣回响。
片刻，他凝视着她，抛出一个完全出乎分身预料的问题。
“你，是不是来自异世的灵魂？”
分身瞳孔骤然收缩，心神猛地一震。这一丝细微的反应，完完全全落入威斯克眼底。
而在华斯顿的本体心中猛然一紧，她在想是不是这份算计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此刻的她无法再做到任何干预，分身的贸然行动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她本体只剩一成本源，而分身属于虚弱状态，就算她想，也无法命令分身击杀威斯克。
“可恶。”林云暗骂一声，她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的分身，可做出这种让她不受掌控的事情，她暗暗想到，难道分身的想法，也是她意识最深处不愿去触及的想法吗？再者，威斯克如何知晓她异世灵魂的事？难道倒影世界的画面他在濒死前看见了？
没人能给她答案，只能靠她自行思考。
而另一边，威斯克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
那些倒影世界，并不是濒死产生的虚妄幻梦。
“你怎么会知道？”分身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濒死坠落岩浆的时候，我看见了倒影之中数条时间线。”威斯克如实回答。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分身缓缓吐出一口气，坦然对上他的视线。
“没错。我确实是来自异世的灵魂。”
岩洞之中，散落的金色微光摇曳晃动，明暗交错，映出两人脸上复杂难辨的神情。
“所以，阿尔伯特。”分身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落到威斯克耳中。
“现在，轮到你来做出选择了。”
都穿越了剧情有点偏差正常哈 不然不好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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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六十七章 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