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灼痛撕裂躯体。
威斯克的身躯被□□狂暴的冲击力掀飞,脱离直升机起落架,向着下方翻涌沸腾的火山岩浆坠落。
物理层面的下坠不过短短数秒,可在濒死的感官之中,时间却被无限拉长。
四周火山喷发的轰鸣、热风呼啸,全部仿佛隔上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遥远模糊。身体各处断裂、灼烧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体内超量抑制血清与疯狂增殖的衔尾蛇病毒在血肉之中互相撕咬、摧毁他的每一寸组织。死亡,已经近在咫尺。
一生的片段如同褪色胶片,在意识深处飞速回放。
斯宾塞冰冷的实验室、W计划无数试验体的哀嚎、浣熊市漫天的火光、安布雷拉的阴谋、一步步攀爬布局,策划衔尾蛇,憧憬着属于进化者的新世界。无数画面飞速掠过,最后,一道身影牢牢占据了他的思绪——林云。
长久以来,他一直告诉自己,林云仅仅是难得的完美进化样本,是和他境遇相似的同类。他一遍遍把这份特殊的在意归类为对优秀实验体的欣赏,强行压下心底滋生出来的异样裂痕。
可如今死亡悬于头顶,那层用以自我欺骗的坚壳,正在寸寸崩裂。
他不愿意承认何为感情,鄙夷人类的羁绊是弱者的枷锁。但心底那道被他刻意忽视的裂隙,再也压制不住。
过往一桩桩一件件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
浣熊市核爆之后,是他长久守着那枚冰蓝色休眠卵,日复一日监控那一丝微弱的生命信号;明明有无数机会可以将卵取来研究,他却选择给她休眠的机会,暗自放她自由;往后漫长岁月,他始终在暗中追踪她的动向,收到西非的邀约回复迟迟未至,他还曾生出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
若仅仅只是样本,他何须做到这般地步。
一个荒诞无比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脑海。
如果,可以和她普普通通过完人的一生,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想法让他本能地感到荒谬、排斥。高高在上追求超越人性的进化者,怎么会去幻想凡人庸碌的一生。可念头挥之不去。
威斯克心底漫上一层复杂的滋味。
她终究没有来西非赴自己的召唤。
心底掠过一丝失望,转瞬,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庆幸。
也好。
至少这样,她不会落到此地,不会陪着自己一同葬身在这片滚烫岩浆之中。
这次……是我栽了。
他在心底无声自语,高傲的人,第一次坦然承认失败。
就在意识即将被痛苦吞噬的刹那,眼前现实世界骤然褪色。
一片无比真实的倒影世界,在濒死的精神之中缓缓展开。
他看见另一条时间线。
那个时空里,林云自浣熊市休眠卵之中沉睡更久,一直等到年岁已经苍老的里昂寻到,才终于苏醒。之后便是地下长廊的决战,枪口轰鸣,林云在里昂身前,死在了里昂的枪下。
亲眼目睹这一幕,不属于理智层面的怒火与尖锐的心痛狠狠攥住他的心神。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剧烈的情绪,可那份绞痛无比真切。
他共情着另一个自己全部的感受:滔天暴怒,想要当场击杀里昂泄愤,却又刻意留对方一命,让他背负永生永世的愧疚活在梦魇里。
画面继续流转。他看见另一个威斯克带着林云冰冷的躯体,寻到深山无人的岩洞,堆砌无名石冢。没有解剖,没有提取基因,没有做成实验室标本,仅仅只是让她得以安息。
看到这里,濒死的威斯克内心悄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另一个自己,没有连她死后都不放过。
倒影的时间继续向前推移。
他看见那个世界衔尾蛇计划顺利落地。病毒席卷全球,旧文明崩塌,幸存者互相残杀,最后世间只剩下威斯克独自一人。他体会到那份征服世界之后短暂的胜利者狂喜,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孤寂。统治一片空无一物的废土,再宏大的宏图,也只剩虚无。
最后,另一个威斯克跋涉千山万水,回到那座岩洞石冢。
手掌抚过冰冷石墙,轻声说出那句:“林云,我来找你了。”
而后归于永寂。
他人一生的狂喜、偏执、痛苦、孤寂、绝望,如同潮水一般冲刷过此刻正在下坠的威斯克的灵魂。
第一次,他坚定不移奉行一生的道路,发生了动摇。难道拼尽一切追逐的进化与筛选,最后的结局,就只能是这般吗?
幻境画面再度流转,场景切换。
还是那条时间线的分支。
这一回,林云没有死于里昂枪口。倒下的,只是一具容貌与威斯克高度相似、并不完美的克隆体。
看到那一瞬,倒影之中的“他”心底一紧,生出难以言喻的难受。
真正的另一个威斯克自阴影之中缓步走出,对着林云说了一番模棱两可的话语,之后便隐匿于暗处。威斯克看着画面,看见林云和里昂,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他清晰共情到倒影中那一份浓烈的不甘,混杂着酸涩的嫉妒。心底生出一个直白的念头——那个被抱住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接下来,便是算计与布局。
另一个威斯克步步设局,制造重重困境,迫使林云做出抉择。迫使她对里昂说出伤人的狠话,用尽手段,终于让林云留在了自己身边。
往后漫长岁月缓缓铺展。
朝夕相处之间,那份刻意压制的情绪再也掩藏不住。倒影里的威斯克,一点点发生改变。他开始渴望真正拥有林云,不再仅仅将她视作一件珍贵样本。
他向林云和盘托出衔尾蛇完整的新世界计划。
可林云并不认同。
她告诉他,这一切毫无意义,人类的目光不该困死在这颗星球之上,浩瀚星海才是远方;斥责他不该如此漠视无数鲜活生命;反问他,就算衔尾蛇计划圆满完成,淘汰弱者缔造强者新世界,那他和当年疯狂的斯宾塞,又究竟有什么本质区别。她一条条说出自己对于星际远航的构想。
倒影之中的威斯克被撼动。他做出妥协,暂时搁置衔尾蛇,将其只留作最后的底牌。
时光流逝,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他亲眼见证林云描绘的未来拥有可行性。他主动彻底舍弃了衔尾蛇计划。
“你会后悔吗?”林云问他。
倒影里的自己回答:“不后悔。”
画面的末尾。
依旧是那一身黑色风衣,骨子里的高傲从未消散,但那份偏执的毁灭欲已然褪去。他学会尊重个体,懂得在意林云的感受,不再以手段胁迫他人。纵使依旧淡漠世间芸芸众生的生死,却再也不会主动出手去碾碎亿万生命完成筛选。
两人并肩,做好奔赴宇宙星空的全部准备。倒影之中威斯克眼底,是真切、滚烫的期待。
一幕幕幻境到此缓缓消散。火山热风重新刮过他的脸颊,下方赤红翻涌的岩浆距离他越来越近。
濒死的威斯克心神震荡。
原来,是斯宾塞的枷锁困住了他的眼界。
他穷尽一生执着于统治这颗星球,执着于筛选进化,道路从一开始就走得太过狭隘。依靠暴力征服筛选得来的新世界,终究逃不过文明崩塌,落得孤身一人的结局,就如同方才所见的第一个倒影世界。
心底升起一丝微弱的奢望。
若是……若是我也可以,如同倒影里的那个自己一般。能够和林云一同奔赴那片浩瀚宇宙,我想必,也会满心期待。
可现实冰冷刺骨。
□□造成的重创,体内病毒与血清互相毁灭,身下就是吞噬一切的熔岩。
一切,都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