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洲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走进卧室,手里拿着一束洋桔梗。
卧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落地灯,透过亚麻材质的灯罩,将昏黄温暖的光晕投射到柔软的地毯上。整个房间静谧,安全,像一个温暖的巢穴。
苏寻想,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omega,他理应会像一只倦飞的鸟儿一样,停留在这温暖的巢穴。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沈锦洲,看着窗外的朦胧月色。
这样的月色,他在下城区也见过。
他用手指轻点了几下玻璃,一低头,便看到了那个荒芜的花园。沈锦洲不擅长打理,但只要到了春天,那里总会开出不知名的花。
每次他和沈锦洲在窗边缠绵,他总能看到那些花,在风中摇晃着,笑着……
他突然想起,在下城区某个破烂的酒吧里,一个下城区的alpha对他说:“命运是个圆,是一个一个圆,是一圈一圈圆。”那个alpha喝醉了酒,稀里糊涂说了许多醉话,苏寻偏偏清楚地记住了这一句。
兜兜转转三年,他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如果没有Alpha的信息素安抚,他迟早会因为腺体衰竭而死。更重要的是,沈锦洲的庇护能让他更安全地在军部行走,能让他利用沈家的资源去完成那些尚未完成的事。
留下来吧。
既然沈锦洲愿意当这个冤大头,甚至不惜低下头,那他为什么不利用呢?
沈锦洲想要的,也不过是自己这副残缺不堪的躯壳。
沈锦洲把花瓶摆在床尾的柜子上,把洋桔梗插进去。
苏寻转过身,诧异地看着沈锦洲。
沈锦洲一边摆弄那些花,一边说:“回来的路上看到的,顺手买的。听说omega闻到和自己信息素相似的味道,会感觉到安全,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苏寻愣愣地看着那束在暖光下舒展着花瓣的洋桔梗,然后垂下眼,缓缓开口:“我留下来。”
“但有条件,不许干涉我的任何活动,不许跟踪我,调查我。”
“好。”
沈锦洲几乎立刻就答应了,接着他走向苏寻,将苏寻完全圈在自己怀中,alpha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苏寻的颈侧,“那你不准再用抑制剂,接受我的临时标记。”
“好。”
沈锦洲蹭着他的脖颈,亲吻着腺体的位置。
“可以吗?苏寻?”他沙哑的声音染上**,属于alpha的信息素缓缓充盈了整个房间。
“你以前从不这样问。”苏寻转头,对上沈锦洲的眼睛。
沈锦洲那双漂亮的眼睛,像燃烧的琥珀。
“我会让你舒服的,苏寻……”
就这样,他又和沈锦洲搞到了一起。
被拥抱,被亲吻的感觉是那么熟悉,他搂着沈锦洲的脖子,将脸埋进沈锦洲的胸口。
沈锦洲的指尖抚过苏寻身上的伤痕,听见苏寻喉间溢出一声轻叹。也许苏寻永远都不会告诉他这些伤痕的来历了,这个Omega可以跟人上床,却不允许任何人走进他的世界。
“沈锦洲……你……抱紧一点……”苏寻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长期独自生活的Omega总是格外渴求alpha的信息素,苏寻也不例外,他想念这个怀抱,想念这个alpha的味道
“就这样……再……”
“抖什么?”沈锦洲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苏寻抬头看沈锦洲,omega的眼尾还带着薄红,嘴巴微张着。
沈锦洲觉得有一把火烧在烧,那种想要标记的冲动再一次占据了他本就不太清醒的大脑。
后颈的腺体被含住,然后是被刺破的疼痛,随着沈锦洲信息素的注入,苏寻感到一股热流流经四肢百骸,意识也变得朦胧起来。
夜色笼罩着下城区,街道上的灯光零落暗淡,破损的房屋,随处可见的垃圾堆,构成了这个城市最肮脏破败的一角。这里是下城区,是被这色彩斑斓的世界遗忘的灰色一角。
周周骑着机车穿梭其中,他刚从黑市回来,背包塞得鼓鼓的。
最近黑市的价格相当不稳定,苏寻给的100万EP也买不了什么东西。
他将机车停在路边,走进一条幽暗的小巷。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这是一座废弃的仓库,外表毫不起眼。
穿过铁门,门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有严密的安全措施,需要经过几轮验证才可以通过,甚至可以说是铜墙铁壁。
沿着楼梯一路向下,到达真正的内部。这是一个精心改造过的地下空间,仿佛完全不属于下城区,简直就像个……像个幼儿园。
暖色的墙漆,地面甚至都是软的,角落里摆放着书籍和生活用品。这里虽然简朴,却处处透出温暖安宁的气息。
空气中充满了香甜的信息素味道,几个年龄小的Omega正围着一张小桌子写字。
“周周哥哥!”
“哥哥回来了!”
孩子们看到周周,欢呼着扑过来,小手抓着他的衣角,眼里闪着光。他们知道,这个哥哥只要一回来,就会给他们带各种好吃的好玩的。
周周蹲下,一一抱了他们。他打开背包,把抑制剂交给一个看起来很乖的孩子。
“帮哥哥把这个放好。”
“嗯!”小男孩小心地把那一小盒抑制剂放到了诊疗室里,然后又跑回周周身边。
接着,周周拿出从沈锦洲的公寓里顺走的东西。
对,临走前他翻了沈锦洲的冰箱。拿走了全部的零食,以及冷冻柜里的全部食材。
“这个给你们,这个也给你们……”周周分着包里的东西,把零食分给孩子们。
“这个不行,这个得做熟了才能吃……”
有个小男孩拉住周周的手:“哥哥,苏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其他小孩子也围过来,一个个满怀期待地看着周周。
“苏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很想苏哥哥!”
周周心口一紧,揉了揉其中一个小omega的脸说:“我这次出门见到苏哥哥了,苏哥哥说只要你们乖乖听话,他过几天就来看你们。”
“嗯!”
“我们会听话的!”
周周哄好了孩子们,继续往里走去。
离开了宽阔的活动区,再往里就是宿舍区和医疗区。宿舍是上下铺,床单虽然是旧的,却很干净,每一张床边都贴着孩子的名字和年龄。
医疗区有简易的诊疗台,几箱抑制剂整齐地码放着,墙上贴着医疗指引,教看护人员如何在孩子易感期来临时安全注射抑制剂。
收容所的最深处,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周周拿出苏寻给的钥匙卡,扫描虹膜后才进入。里面是安全系统的中枢控制室,布满了监控屏幕和各种紧急设备。
屏幕上显示着收容所外部的各个角落,摄像头实时监控着街道动向,一旦有陌生人靠近,警报系统就会启动。
苏寻亲手设计了这一切:暗道、逃生路线、隐藏式电网、甚至是高级的隐蔽系统。
周周看着那一排排亮起的绿灯,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苏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他感觉浑身舒畅,抑制剂带来的那种酸胀感消失,连血液的流动都变得畅快了起来。他感慨,顶级alpha的信息素就是好用,简直是妙手回春啊,沈大夫。
沈锦洲在他身边睡得正香,他抬手,摸了摸沈锦洲的脸。沈锦洲成熟了不少,初见时眉宇间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苏寻心想,一晃已经六年了。
那时候,沈锦洲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少爷,他浪荡,多情,玩世不恭,似乎不知道忧愁是什么。
军校二年级的夏天,天气闷热,让人窒息。
大教室里,几百名alpha和beta坐在一起,上着政治思想教育课。
复杂的信息素让人焦躁,烦闷。苏寻坐在靠窗的位置,昏昏欲睡。
“苏寻。”
沈锦洲的脸突然出现在窗外,笑得一脸灿烂,“走,翘课陪我出去逛逛。”
苏寻吓了一跳,接着低声骂道:“……你有病?”
沈锦洲站在二楼的平台,也不知道怎么翻上来的。
“这破课太无聊了,你不都快睡着了。”他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苏寻的手腕,“走。”
于是,在这个炎热的夏夜,苏寻翻过窗户,跟沈锦洲从二楼的平台跳下去,在充斥着蝉鸣的校园里闲逛。
“被抓到了要写检讨的。”苏寻虽然嘴上抱怨,但身体还是诚实地跟着沈锦洲往前走。
沈锦洲牵着他的手,两个人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了军校的学生活动中心。
透过窗户,能看到场地的最中央摆着一架钢琴。
沈锦洲停下脚步,看着那架钢琴发呆。
“苏寻,我们翻窗进去吧,我给你弹钢琴听。”
“有病?你会弹?”苏寻一脸不信地看着沈锦洲。
“少废话,快进来。”
沈锦洲先打开窗翻进去,然后抱着苏寻的腰,直接把苏寻抱了进来。
沈锦洲坐在钢琴前,先试了几个音。
“你真的会弹?”
苏寻靠在钢琴旁,塌下腰,一只手撑在钢琴上,盯着沈锦洲看。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小少爷只会翘课、飙车、乱睡……跟这种高雅艺术沾不上半点边。
沈锦洲哼了一声,有模有样地摆好姿势。他收敛了痞气,脊背挺直,手指在琴键上跳跃舞蹈,然后一段极其温柔的音乐就流淌进了苏寻的耳朵。
苏寻有些诧异,但随即就放松下来,开始享受这难得的时刻。
月光洒在沈锦洲英俊的侧脸上,苏寻觉得沈锦洲像一位优雅矜贵的王子,演奏着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乐章。
然而,只弹了一小段,琴声便戛然而止了。
沈锦洲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落回膝盖上。
“怎么停了?”苏寻意犹未尽,“很好听。”
“只会这一段。”沈锦洲转过头,自嘲地笑了笑,“后面的……我想不起来了。”
“是我母亲教的,但是我太懒了,没有好好学。所以弹得不好。”
沈锦洲盯着那些黑白色的琴键,忧伤地说:“今天是她的生日。”
苏寻愣了一下。
他知道沈锦洲和家里关系不好,也知道这位少爷不喜欢回家,但……
“那为什么不回家陪她过生日?”苏寻问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了沈锦洲眼底的痛楚。
“她不在了。”
苏寻没再说话。
沈锦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钢琴盖上。
“苏寻,过来。坐到这里。”
沈锦洲伸手点了点琴盖。
“会压坏。”
“不会的。”
苏寻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沈锦洲的目光蛊惑了,竟然真的听话坐了上去,沈锦洲搂着他的腰,把头搁在苏寻的大腿上。
“公寓里的钢琴,是我母亲的遗物。”沈锦洲的声音嗡嗡的,从苏寻的大腿上传来。
“嗯。”
苏寻把手放在沈锦洲的头上。
“你喜欢听的话,以后我弹给你听。”
“好。”
沈锦洲终于抬起头来。
苏寻看到了那双灰色眼眸里的水光。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捧住了沈锦洲的脸。
然后,他弯下腰,低下头,迎着沈锦洲湿润的眼睛,在那双颤抖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无关**,那只是一个温柔的,安慰的吻。
苏寻记得那天晚上,月光温柔,钢琴的旋律忧伤,他第一次触到了沈锦洲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