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寻先听到了沙沙的声音，是叶子的声音吗？
他想起沈锦洲公寓的院子里，就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有风的时候就沙沙的响着，现在也到了该落叶的时候吧。
意识逐渐回笼，苏寻终于有力气睁开眼，入目是他无比熟悉的天花板，这里是沈锦洲公寓二楼的主卧。他动了动手指，又低头看了看。
身上是宽松柔软的睡衣，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顺着细长的管子，一滴一滴流进他的身体，身体里那股燥热和疼痛也随之消失了不少，只剩下一种仿佛躺在棉花中的，温暖的软绵绵的感觉……
沈锦洲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脸色阴沉。他穿着衬衫，袖子随意卷起来，嘴角被苏寻打破了，还留着血印，看起来有些狼狈。看到苏寻醒了，他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醒了？”沈锦洲声音沙哑，看样子在这里守了很久。
“解释解释吧。”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和周周在交往。”苏寻故意说得轻描淡写，试图转移话题。他想坐起来，但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我问的不是这个。”沈锦洲起身，将手里的文件举到苏寻眼前。
“你用了多少支抑制剂？还有，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苏寻看清了那份文件，是他的全身体检报告。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以及红色箭头。
“抑制剂长期过量摄入，内分泌系统严重紊乱，免疫力低下，重度贫血，肝肾功能轻度受损……”沈锦洲念着，声音越来越冰冷，“还有，腺体中度受损。”
然后他将那份体检报告重重摔在被子上。
“苏寻，你找死吗？”
苏寻抿着嘴唇，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这具身体的状况他比谁都清楚，但他只能强撑。
“周周呢？”他没去看沈锦洲，半晌只憋出这句话来。
“你的小情人？”沈锦洲一直没等到苏寻的解释，本就一肚子火。“你很关心他。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苏寻不耐烦了，这些贵族alpha不为生计发愁，满脑子就是和Omega的情情爱爱。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锦洲皱着眉，他觉得苏寻根本就不会好好说话，最起码对他是这样。所以他也恼了：“我还没问你想干什么？躲我三年，把自己搞成这样，还跟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谁是不三不四的人？我怎么样，我和谁混在一起，那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苏寻把脸偏到一边，尽量远离俯下身来的沈锦洲。
逃避，永远都是逃避……沈锦洲看着苏寻这副乌龟一般的模样，几乎要被气笑了。
“与我无关？”
沈锦洲伸手，掀开了苏寻身上的被子。
“干什么！”苏寻惊呼一声，下意识想蜷缩起来，却被沈锦洲抓住了脚踝。
沈锦洲卷起苏寻的一边裤腿，露出一条布满伤痕的小腿。有一条是被刀划伤的旧疤，还有些子弹擦伤的痕迹……沈锦洲又掀开了他的上衣，腰侧、后背……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
那是下城区留给苏寻的印记。
沈锦洲给昏迷的苏寻换衣服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些伤痕……在军校的时候是没有的，沈锦洲用手轻轻触碰，继而浑身颤抖起来。特别是当他看到那条布满了针眼，血管都肿胀凸起的小臂时，那种仿佛心脏破了个洞的感觉，几乎让他喘不上气来。
沈锦洲颤抖着抚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这也与我无关吗？这就是你离开我想要的生活吗？”
苏寻猛地抽回腿，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他不喜欢这样，特别是被沈锦洲，被沈锦洲揭开伤疤，被沈锦洲看出自己的脆弱，被沈锦洲看到自己过得并没有那么好……
每当沈锦洲用那种心疼的或者是怜悯的眼神看他，那眼神好像在提醒他——离开沈锦洲是个错误的决定。
“对！这就是我的生活！”苏寻咬着牙回击道，“不用伺候你这种喜怒无常的少爷，不用在你面前假装高兴，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就算死了也是我自己的事！”
他虚弱地用手臂撑起上身，靠坐在床头，他讨厌被人俯视的感觉。
沈锦洲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禁锢在自己身下，又委屈又愤怒地质问：“为什么！我对你不好吗？我有权有势，能给你最好的治疗，能保护你，为什么那个时候可以，现在就不行？”
苏寻没有力气再和沈锦洲争辩，最终他只是哽咽了一下，然后虚弱地说：“我做不到……沈锦洲。我们之间早该结束了……你什么都不懂，幼稚地以为可以保护我一辈子，可是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沈锦洲不依不饶：“所以你就糟蹋自己？你觉得你很伟大？你连自己都管不好，还想管那些下城区的人？”他根本就听不进去这些话，只觉得苏寻在故意跟他作对。
“沈锦洲！我属于下城区！你懂不懂？我属于下城区！”
苏寻双目通红，用手捶打着被子，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从沙哑的喉咙中倾泻出来，输液针因为他的动作脱落了下来，手背很快洇了一片血色。
沈锦洲僵住了，那些质问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苏寻。记忆里的苏寻，永远是冷静的、狡黠的、游刃有余的。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他不明白，即使他和苏寻睡了三年，他也不明白。沈锦洲觉得自己已经受到了惩罚，为了自己的放荡，为了自己的幼稚受了三年的酷刑，为什么还不够？
苏寻眼中带泪，却倔强的抬起脸不让眼泪滑落：“我们本来就不该……”
他本想抬起手去擦眼泪，可话没说完那些眼泪就又簌簌地落下来。果然，身体太虚弱，自己连情绪也控制不了了吗？苏寻悲哀地想着。
下一秒，他的身体就跌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沈锦洲的安抚信息素快速包裹了他，然后他听见沈锦洲闷闷的声音：“我不问了，你好好休息吧，别哭了……”
苏寻靠在沈锦洲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他一个人坚持了太久，久到连哭诉都成了一种奢望。
留下来吧，他的理智他的身体，都让他留在这个alpha的身边。他需要这个alpha给他这饱经摧残的身体提供信息素，需要这个alpha的权势保证他在军部的安全……留下来吧，就像三年前那样……不过是像之前一样……不过是再次成为沈锦洲的情人……
对现在的他来说，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而沈锦洲只是抱着苏寻，心想，这个omega太瘦了，要把他留在身边，再喂胖一些。
药效渐起，苏寻觉得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沈锦洲给苏寻重新扎好输液针，然后卷起苏寻的袖管，给那条布满了针孔的小臂涂上药，揉了一会儿后，又给苏寻盖好被子，守了好大一会儿才离开。
另一边，公寓楼下。
齐远把昏迷的周周放到副驾上，开车跟着沈锦洲，他把车停在沈锦洲的公寓门口，在车里看管周周。
“这是哪儿？”周周醒来的时候就看见身边有个陌生alpha，吓得瑟缩了一下。“我靠你谁啊，能不能滚？”
“这是我的车。”齐远看周周一脸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
“那我走。”周周说着就要去开车门，他抠弄了好一会儿把手也没打开车门，最终气急败坏地捶了两下车门。
“锁了，老实呆着。”齐远说。
“苏哥呢？”周周皱着眉，暗自给自己打气。
“审问起我了？”齐远轻笑一声，“屋里呢，放心，私人医生，不会暴露他的身份。”
“你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说什么？哦！他是Omega吧，还敢混进军部，胆子可真够大的。”齐远故意看着周周说出来。
“你胡说什么！你给我等着！”周周又用手锤了几下车窗。“我要下车，我要去看他。”
齐远想伸手拉周周的衣领，但那衣领太大了，齐远的手不小心碰到一处柔软的皮肤。然后他就听见周周缩着脖子大叫一声：“你干什么！”
“我……我不是故意的……”齐远尴尬地收回手，然后轻咳了一声说：“那个……你安静点，等一会儿就能见到你苏哥了。”
周周听到这话，才安分下来，不再闹腾。他把脸贴在玻璃上，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你跟苏教官什么关系？”齐远忍不住开口问，他实在太好奇了。
“不用你管。”周周被他一问，刚平静下来的情绪又变得乱糟糟，“我还没问你呢？那个姓沈的alpha和苏哥是什么关系？你是他的下属，你应该知道吧。”
“不知道，看起来像前任，感觉关系很复杂。”齐远竟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番，“反正沈指挥挺在乎他的。”
“前任？没听说苏哥有前任啊……”周周皱着眉，用他不太灵光的小脑袋瓜努力地想。
两个人竟有一番要讨论起来的架势。
“怎么，你跟你的苏哥认识三年，他没有跟你提过他的情史啊？”齐远挑眉，看着这个Omega。
“不知道，他只跟我说，像你们这样上城区的alpha都是垃圾。”
“什么叫‘像我们这样’，这几个字是你自己刚加的吧？”齐远哭笑不得，他实在不能想象这样的两个人在交往，周周虽然漂亮，但是显然不太聪明。怎么看都是苏寻在带孩子。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跟你苏哥怎么认识的？”齐远继续套他的话。
“苏哥救了我，我就一直跟着他了。”
“哦~原来你是他的小尾巴啊！”齐远了然，他看着周周皱着眉，撅着嘴的样子，忍不住继续逗他。
“你才是小尾巴！”周周不满地叫着。
齐远正和周周闹着，沈锦洲突然从外面打开了车门，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把周周拎起来。
“去看看他吧。”
然后他把周周扔了下去。周周又被沈锦洲吓了一跳，他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这个一身寒意，一堵墙一样的高大的alpha，然后转身一溜烟跑进了公寓。
“车里什么味？”沈锦洲坐上副驾，皱着眉问。香甜馥郁的玫瑰信息素过于浓烈了，甚至有点张扬。
“哦，那个小Omega的信息素。”齐远说着，打开了车窗。
“难闻。”
“我觉得还挺香的。”齐远抬起手臂，闻了闻袖间残余的信息素。
沈锦洲给了他一记眼刀，他乖乖闭嘴了。
周周开门的声音吵醒了睡得不安稳的苏寻。
“苏哥，你醒了！”周周看苏寻睁开眼睛，立刻又扑到了他身上。虚弱的苏寻被他那么一压，差点喘不上气。
周周后知后觉地起身说：“苏哥，那个姓沈的没为难你吧？”
苏寻摇摇头，伸手擦了擦周周湿润的眼睛。
“苏哥，他是你军校里的那个人吗？”
苏寻愣了片刻问：“谁告诉你的。”
“他的副官，他说你们是前任，还说……还说姓沈的很在乎你，不会伤害你。”周周握着苏寻的手说。
“嗯，别担心。”苏寻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周周不需要知道他们之间复杂的关系，只要安全就好。
“周周，你把这个带上。”苏寻从床头拿出一张EP储蓄卡。
周周乖巧接过。
“记得回去要干什么？”苏寻问。
“买药，食品和抑制剂。”
“还有呢？”
“在每个孩子易感期之前教会他们使用抑制剂。”
“还有呢？”
“每天晚上的安全检查。”
周周再次抱住了他，“苏哥，我知道，我会照顾好他们的。”他把头埋在苏寻胸口，眼里含着泪，又说，“苏哥，你真的……真的要留在军部吗？就不能不去吗？那里太危险了……我真的很担心你……”
苏寻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周周的头发说：“我暂时……暂时会跟沈锦洲在一起，不会出事的……”
“苏哥……你喜欢那个alpha吗？”周周抬起头，一双湿润的眼睛直直望着苏寻问。
苏寻叹了口气：“周周，我现在需要他。”
“苏哥……你不要喜欢他……”周周又把苏寻搂紧了些。
“嗯，不喜欢他。”
苏寻又哄了周周几句，周周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