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远刚晨跑回来,就看到自己的终端震动个不停,几十条未读消息。他打开一看,天塌了。
首先是几张沈锦洲的照片——脸朝下撅着屁股趴在公寓门口,身上披着件外套,姿势滑稽。
但是齐远笑不出来。因为接下来是满屏的——
【@齐远你家主子】
【@齐远你家主子】
【@齐远你家主子】
……
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齐远气都不顺了。
军校毕业后,他成了沈锦洲的副官,那时候他想死的心都有了。给这个权势滔天阴晴不定的纨绔子弟当副官,无异于给阎王打工。收到调令的那天,同期学员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即将赴死的烈士。
没人不知道“沈”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作为有着开国功勋的贵族,这个姓氏代表着军部的半壁江山。沈家的家主沈沐川和他的大儿子沈锦年都有实打实的军功,且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是军部的实权人物。沈沐川现在是半隐退的状态,但影响力还在。
二儿子沈锦洲没上过战场,没什么军功,那个“指挥官”的头衔,纯粹是沈家觉得二少爷从军校毕业了,该有个响亮的称号玩玩,军部的人就得乖乖地把这个位置奉上。
但是这几年相处下来,齐远发现沈锦洲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可怕,他不太像沈家的人。相比于沈锦年,沈锦洲甚至有点小孩子般的偏执。
总之,只要齐远勤勤恳恳干活,替沈锦洲处理好烂摊子,沈锦洲也绝不会找他麻烦。更何况沈锦洲没有那些贵族的做作和矫情,甚至可以说相处得相当舒服。
军部的文件他闭着眼随手乱签,甚至有些看也不看,就让齐远代签。高层会议也是能逃就逃,逃不过就睡觉。齐远就不得不一次次帮他请假或者在会议上喊醒他。
他对权势、军功、甚至家族荣誉都不在乎。只是顺从家族的安排,扮演着“指挥官”的角色,行事却全凭心情,仿佛没有什么他在乎的东西。
除了一件事,找人。
齐远不知道他在找谁,但他猜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吧。沈锦洲频繁出入下城区,但每次都是一脸颓丧地回来。下城区每天都在死人,因为暴乱,饥饿或者疾病。但每次有年轻omega死亡的情况报上来的时候,沈锦洲总会特别紧张地去确认情况。确认完了再呆呆地坐到办公桌前。
如此反复。
齐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齐远也已经习惯了。
“真服了……”齐远骂骂咧咧地关掉终端,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那件汗湿的白色背心和运动短裤,跳上车就往外冲,直奔沈锦洲的公寓。
看样子沈锦洲已经在这里睡了一夜了,齐远把人扛上车,检查了一下,很快就发现了脖颈处的伤口。麻醉枪,手法专业,近距离射击。应该是在完全没有戒备的时候被人偷袭了。
齐远皱着眉,心想难道是沈锦洲的某个小情人做的?能在那么近的距离搞偷袭,看来还是个沈锦洲相当信任的小情人。隐隐嗅到了八卦的味道,齐远有点兴奋。
药效逐渐褪去,沈锦洲晃了晃脑袋,扶着额头,缓缓睁开了眼。
“几点了?”沈锦洲平静地开口。
“七点半。”
齐远满腹疑惑,沈锦洲难道不生气吗?齐远就一边开车,一边偷瞄沈锦洲。他发现沈锦洲非但没有生气,甚至嘴角带笑。齐远浑身发毛,心想,不会是麻醉剂过量伤到脑子了吧?
“沈指挥,要查查是谁做的吗?”齐远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问。
“不用。我知道是谁。”
“是……Omega吗?”齐远按耐不住八卦的心。
“Omega……”沈锦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Beta罢了。”
“对了,昨晚的事情别跟人提,也不用去查。”他补充道,“我自己来处理。”
苏寻睡得并不好,醒来的时候只觉得两只眼睛酸涩无比,左手小臂也传来针扎般的痛感。他在后颈处贴上隔离贴,将信息素完全隔绝在自己体内。
清晨的军部充满了忙碌的气息,他走出宿舍,就听到年轻学员的问好。
“苏教官好。”
他也端着教官的架子,点头致意。
射击训练场。
今天苏寻要训练的是一批新学员,这些学员多是出身上城区的Alpha和Beta,初出茅庐,丝毫没有对他这个教官的尊重。三十个人中,只有十个beta,剩下的全是alpha。而这些人里,也鲜有从下城区来的。
从五十年前实行扩张计划开始,才陆续有出身下城区的军官进入军部,军部也逐渐改变了由上城区全权决策的局面。
“听说了吗,苏教官是个beta。”
“beta?我还以为得是个alpha呢。”
“闭嘴,听说苏教官是特聘教官,他在军校的射击记录还没有人打破过……”
他一走进射击训练场就听到这些窃窃私语。
“今天我们来练习……”苏寻无视了那些对他或窥探的目光,开始教学。
实操时间。
“苏教官,这样可以吗?”一个年轻的alpha拿着枪,摆出射击的姿势,然后挑了挑眉,他的目光在苏寻身上来回打量,在等苏寻给他单独指导。
“手臂伸直,发力……”
苏寻走到他面前,无视他挑衅的目光,他握住那个alpha的手腕,纠正持枪的姿势。
“教官,这样对吗……”那个alpha说着,竟然搂住了苏寻的腰,“教官的腰好细,真的是beta吗?”
高强度的锻炼让苏寻拥有了一副极具战斗力的身体,但是困于先天因素,他没有alpha那么高,那么壮。那个alpha学员一只手就可以揽住他的腰,还不知死活地用那双大手摸了两下。
苏寻先是一愣,快速反应过来后,一个过肩摔就把那个高大的alpha狠狠摔到了地上。胆大妄为的alpha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苏寻用枪抵住了脑袋。
“想死吗?”苏寻扣下扳机,子弹从不知所措的alpha耳边擦过,嵌在了地面上。
身下的alpha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整个训练场都因为这声枪响安静了下来,那些不安分的alpha收起了打量的目光,专心于自己手中的训练。
“所有人,自由练习。二十分钟后检查。至于你……”苏寻看着地上的alpha,眼神凶狠,“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再有下次,我不能保证你会出什么意外。”
那个alpha连连点头,魂都吓飞了。
休息时间,苏寻靠在护栏上,点了一根烟,暂时压□□内的燥热,抑制剂的副作用疯狂反噬,他昨天太急躁了,一下注射了两支,因此不得不强撑着,忍下身体里那种又热又痛的感觉。望着不远处训练的学员,又想起刚才的事,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看着这群在家族荣光的庇佑下长大的,愚蠢又贪婪的alpha,苏寻只觉得厌恶。生来就拥有最好的资源,却把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刚才他虽然有些冲动开了枪,却也是真的动了杀心。
“又在抽烟。”
沈锦洲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地夺走了他指尖的烟,随手摁灭在护栏上。
苏寻皱眉,“这也要管?”,他想转身避开,沈锦洲却突然上前一步。
“别动。”
沈锦洲一把扣住了苏寻的左手小臂,想将人拉向自己。
“嘶……”
苏寻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沈锦洲抓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他经常注射抑制剂的地方。那里布满了针眼,皮下的静脉肿胀不堪,此刻被沈锦洲用力一握,钻心的刺痛顺着小臂直冲大脑。
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苏寻下意识就想甩手,但理智告诉他不能甩,他不想让沈锦洲察觉到这只手臂的异样。所以他只能咬紧牙关,忍受着,任由手臂在沈锦洲掌心里颤抖。
沈锦洲察觉到了苏寻的颤抖,但他显然误会了什么。
“怎么?这么怕我?”沈锦洲并没有松手,反而把苏寻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苏寻痛得眼前发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咽下痛呼。
“沈指挥,松手。”
沈锦洲深深看了苏寻几眼,然后松开了那只让他眷恋的手臂,改为双手撑在护栏上。
“你在军校的时候就这样,什么都不肯说,有心事就会抽烟。”他低头看着脸色惨白,带着黑眼圈的苏寻说,“你昨晚没睡好。”
苏寻将左手背到身后,借着身体的遮挡,按揉着伤处,并把脸偏向一边:“嗯。”
“托你的福,我昨晚睡得很好。”沈锦洲上身前倾,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看来指挥官的工作真的很辛苦,倒头就睡。”
“好啊,你袭击了我,还敢这样跟我说话?”沈锦洲轻笑一声。
苏寻转头,正对上沈锦洲的脸,他凑到沈锦洲的耳边,无奈地说:“你不缺Omega吧?放过我好吗?就当我只是……普通同事?”
他不能真的惹恼沈锦洲,也不能确定沈锦洲会带着“旧情”纵容他几时。沈锦洲的权势是他目前最好的保护伞和可利用资源。如果现在回到沈锦洲身边……他在军部的处境也会好很多吧……
但他更想划清界限,他不想再陷入三年前那种身体沉沦、理智挣扎的泥潭。
沈锦洲下意识的低头去看苏寻。他以为自己恨透了这个不辞而别的Omega,可真到了重逢的时候,他心中竟然涌动着一股失而复得的喜悦。苏寻比三年前更瘦了,也许还长高了些,眼神也变得更冷漠了。可是这样苏寻让沈锦洲觉得更有魅力了。
“苏寻……你……你觉得我们还能当普通同事吗?”沈锦洲几乎控制不住地抬手,想将这个说着荒谬话语的omega搂进自己的怀里。“你离开这些年,会不会想起军校的事?”
心里有个声音催促着沈锦洲——快问他这三年有没有想过你,快问他真的只想当普通同事吗?
但是他只是隔着护栏看着苏寻,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尴尬姿势。
苏寻垂下眼,睫毛颤抖着。他没有回答沈锦洲的问题,半晌,他抬眼看了看训练场,心想这里和军校的训练场可真像啊。和沈锦洲的初遇也是在军校的射击训练场。他自以为的完美伪装被沈锦洲轻易识破。
“洋桔梗的味道……真是胆大……”
他以为自己会彻底暴露,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谁知沈锦洲故意释放了自己的信息素,用alpha的信息素帮他掩盖了过去。那之后他担惊受怕了好久,但沈锦洲似乎并没有举报他的意思,反而总有一道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到他身上。
“你的射击成绩怎么样?”苏寻尝试转移话题。
沈锦洲一愣:“还可以,但是没有你的好,毕竟你在军校留下的记录还没人能破。”
“要比一场吗?”苏寻拿起腰间的配枪,在手上转了两圈。
沈锦洲看着那把枪在苏寻漂亮的手指间旋转舞蹈。
“好啊,但是光比可没意思。总得有个彩头。”沈锦洲饶有兴致地说。
“你想要什么彩头?”
苏寻想了想:“输的人答应对方一个条件,怎么样?力所能及,不过分的。”
“好。”
沈锦洲朝不远处的齐远招了招手,齐远立刻小跑了过来。
刚刚他还在兴致勃勃地吃瓜,观察着两人之间的尴尬反应,这俩人绝对是有事!但是这个劲爆的八卦他只能自己消化,没法分享真是憋死他了。
不多时,齐远就做好了比赛的准备。
“诸位”,齐远提高声音,对着周围训练的学员说,“今天沈指挥和苏教官进行友谊赛,请诸位观摩。”
学员们迅速聚集起来,这样的对决可是难得一见的。
“90米步枪精准射击,每人20发。”
沈锦洲和苏寻各自站到射击位,苏寻还额外检查了自己的枪,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对于枪械的研究和掌控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比赛开始。
苏寻的动作干净利落,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反观沈锦洲,他并没有把心思放在比赛上,而是用余光观察着苏寻。
挺拔的身姿,专注的目光,无一不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合。沈锦洲心猿意马,他早知道自己赢不了苏寻,或者说根本没人能赢得了苏寻。答应那个彩头,也不过是想……想知道他会提什么样的条件。
“看苏教官。10.9环!”
“我靠,那岂不是弹孔都重合了……”
“我怎么感觉沈指挥在放水……”
“就算不放水也赢不了吧,苏教官每发都是10.9……”
苏寻毫无悬念赢下了比赛,围观的学员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连齐远都被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我输了,你可以提条件了。”沈锦洲说。
“没想好,先留着吧。”苏寻淡定地收起枪械,神情稍微轻松了些。他的目的已经达成,用沈锦洲给自己铺了条路。看着底下那些学员敬畏的目光,全然没有最开始对于他这个beta教官的不屑。接下来的工作应该会轻松不少吧。
“好,永久有效。”沈锦洲笑着对苏寻说。他知道苏寻这个唯利是图的omega一定会找机会兑现这个彩头。
“上午训练结束后,来我办公室报道。”沈锦洲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又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这是上级军官的命令,听懂了吗,苏教官?”
“是,指挥官。”苏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就知道沈锦洲不会让他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