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 21

“爹地,”四岁的向小旸抱着我的腿,微微扭着腰撒娇,“粑粑叫你去吃饭。爹地,你不饿吗?我想和爹地吃饭饭。”

“你自己去。爹地不饿。”我坐在旋转椅上办公,眼睛不小心瞟到电脑的日期——6/18——这是一个此生难忘的日子,把电脑合上,呼了口气,“快去吃饭,吃完我带你去墓前拜你亲爹。”

“那好吧。”向旸扒拉着我的衣服,爬上我的腿,小手按我裤腰带上,“爹地,这里没有小宝宝吧。”

“哈?”我掐了掐眉心,“粑粑这个大傻叉和你说了什么吗?向小旸不会有弟弟妹妹的,爹地是alpha,不能生孩子了。爹地只和你的爸爸,生了你一个小宝贝。”

我将他搂怀里,这小家伙自然而然凑过来,将脸埋进我结实的胸膛间,如小猫咪般轻蹭,蹙眉细语:“爹地,爸爸不回来看我们。爹地每天都可以和我说爸爸的事。爹地会想爸爸吗?”

静默半晌,我才吸了一口气。

“……没事。你爸爸叫什么名字?”我捏着他软嫩细腻的小脸蛋,“说对了,爹地就告诉你,我到底会不会想爸爸。”

“好吧。爹地开心,我也会开心。”小家伙暗暗地白了我一眼,我倒也清楚,在他眼里,我就是个不靠谱的爹,我问他的问题,对于四岁就快上一年级的他来说,像是在哄小狗,他说,“爸爸叫做——”

“——改偲,你踏马的不吃饭就饿死,正好下地狱去陪向执生。”李涔呼地推开门,打断了向小旸的话,语气堪比吃了枪子。

我的胸腹传来一股抓力,向小旸撅着嘴巴把头贴我怀里,嘟囔:“粑粑真坏,好凶。我要爸爸。”

我抬手,想要捂住向小旸的耳朵,这小家伙立马自己上手捂紧,合上眼睛,因为他知道我要发火了。我也告诉过他,小孩子不能听大人的脏话,更不能看大人吵架。

“你管不到!出去。”我尽力压着声音,毕竟向旸还蜷缩在我怀里。

李涔淡淡瞄一眼向旸,抹了一把脸:“孩子不可以去。如果硬要带他去,你也别去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将向旸搂怀里,拿起桌边的文件夹就朝他身上扔,“向旸是我和向执生的孩子!亲生父亲的忌日,你个外人管不到他想去哪!”

“我管不到他?”李涔嗤笑一声,眼底闪烁着不可置信,“如果没有我,当年烂尾楼工厂爆炸的时候,你早就死了,向旸双亲死亡;如果不是我,你和向旸还想轻轻松松活着?向执生弄死了向屿,向家老一辈人怎么可能放过你们!”

我暗自咬牙,向小旸埋在我胸膛里的黑色小脑袋动了动,抬头,两颗黑曜石般的眼睛瞄瞄我,喊:“爹地,别生气。”

我抱起他,明白向旸承受了我的太多脾气,我作为父亲,不能再给他过多负面情绪,牵强一笑,吻在他稍微肉嘟嘟的脸上:“爹地和粑粑商量呢,没生气。爹地和你下去吃午餐,怎么样?”

向旸颔首,小手紧紧抓着我心口的布料。

在李涔恼火的注视中,我抱着向旸从他身边经过,他猛然拉住我的胳膊,良久才呼出一口气:

“没有你!向执生不可能死。”

我怔愣在原地。

是啊,在四年前那场爆炸里,如果向执生没有舍命救我,向小旸就有爸爸了。爱我的哥哥,会在每个想我的夜里低泣,呼唤我的名字,如我一般。

我低下头,无名指上,刻在对戒上的芍药花正反着太阳光,金属光泽穿越时光,带着我的记忆,回到了四年前。

那天夜晚,大雨劈里啪啦打在车窗上,我望着手上的戒指发呆,阿姨抱着咿咿呀呀的向小旸,保镖双肩微抖,紧捏着方向盘,左脚一直踩着油门,在大雨天上高速,时速竟达到了可怕的100km/h。后视镜里,他的额头一直在冒汗。

他怎么如此紧张?

“向执生吩咐什么了吗?”我问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喉结微微一动:“先生只吩咐我们把您们安全送过去。”

轰隆——

闪电撕开黑夜,我扭头,看清了车后玻璃窗,四五辆车正跟我们后面,前面还有三辆打头阵的车。

谁好人家半夜三点什么行李都不拿,一家人上车到处绕路,像被追杀,全家逃命。

“阿姨,”她闻声转过头看我,向小旸跟随着她的视线,一并看我,我朝小旸挑眉,他立马咧嘴,笑出两颗乳牙,我说,“我累了先睡会儿,阿姨你困了就把我叫醒,孩子给我照看。”

阿姨颔首。我抱臂阖上眼。

没一会儿。

滴——

保镖耳麦里传出一道声音:“务必保护好改偲,其他人你们尽力而为。”

我竖起耳朵,保镖低声回了句:“收到,先生。”

车内除了引擎声,只剩阿姨和向小旸轻微的鼾声。“先生”这个称呼,一般都是称呼向执生,那向执生为什么吩咐他们务必保护好我?

我细细思忖,心里油然而生出不祥预感,刚张开嘴,身后传来一声“砰!”。

是枪声!

寂寥雨夜中,哪来的枪声?

肾上腺素狂飙,我的手脚发麻,数息后,不出所料,密集的枪声如鞭炮般炸开,后面的车似是车胎爆了,在高速路面上疯狂打转,最终冲出高桥。

我看着窗外,一辆车从我眼前闪过去,冲向护栏,半截车身悬在护栏上,那司机血糊糊的脸正贴在车窗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里仿佛在喊,救我。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车失去平衡,翻下了高桥。

砰砰砰!

一连串子弹似乎从我耳边掠过,保镖大吼:“趴下!”

而后,引擎声在一瞬间拔高,前面三辆车让开一条道,我们的车如闪电般冲了出去。如果我没猜错,这三辆车需要断后。

“哇哇哇——”

向旸在阿姨怀里嚎啕大哭,我把阿姨摁在我膝盖上,使她抱着向旸的身子尽量贴平座椅、躲避子弹。我从车后座的小隔板里掏出了手枪、上膛。这是向执生藏的枪。

我的手心渐渐泌出汗液,每一次呼吸,肺似乎要顶破胸膛了。

可身后渐渐没了动静,我探头朝车后看,没了任何一辆车,雨也停了。不,不对,四周毫无湿漉漉的痕迹,这里没下雨,而我看路牌,心想这是哪里?

不远处就是收费站,进了城区,我们更有可能完全摆脱追杀我们的歹徒。

我放下枪,擦了擦手上的汗水,然而,当我们的车开出匝道,另一个匝道里,轰然冲出一辆车,如魔鬼般向我们钻来。

车身呼地猛甩,我的身子重重地砸在车门上,一阵闷疼滚过全身,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尖锐的喇叭声穿透这片空地,方向盘失控,车身甩来甩去向前冲。我只能把阿姨护在怀里,阿姨缩着脊背抱住向旸。

不知何时,侧面应急车道冲出一辆不开灯的车,砰!一声,大概是截停了我们的车,在巨大的惯性下,安全带死死地拉着我的上半身,我的头撞在了哪里,我不知道,脸上糊了层热热的东西,是血还是什么,我不清楚。

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一阵脚步声,还有向小旸撕破嗓子的哭泣声。

再次睁眼,我似是在一栋烂尾楼里,四周都是柱子,双手被铁链锁住绑在墙柱上,剥落的墙皮露出墙体,里面挖了几块转嵌进……炸、炸弹?

我环视周围一圈,除我以外,连个鬼影都没有。

“有没有人?”

我嗓音沙哑,喊出一句话,胸腹发疼,我低头一看,衬衣血淋淋的,向旸的小奶嘴还在我口袋里半吊着。

对!向旸呢?

我促狭地抽了半口气:“阿姨?小崽子?哥——”

声音还没荡开,就消失于虚空了。

我放弃呼喊,咬牙挣扎了一个下午,连呼气都边变沉了,链条却还完好地锁着我的双手。

天边夕阳照在烂尾楼里,晚饭呼呼地吹,我好想向执生的体温能再次包裹住我。

星星出来了,我舔了舔发干起皮的唇瓣,耳边忽然滴了一声,我抬眸看向炸弹,上面的绿色屏幕显示【00:29:57】

倒计时30分钟?

完了。我本想咽唾沫却只能吞下半口气,喊:“喂,有没有鬼?”

没有回应。

嘭!

远处高楼爆出一片滚着黑烟的红火,映红了半边天。接着,唔哩唔哩的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我后背冒冷汗,缩起双腿。

枪声,爆炸声,我的抽泣声,渐渐占领了我的世界。我没觉得自己能被人救出去。

倒计时【00:14:24】,

时间过去一半了,我这边依然没有任何回来人都迹象。也许这个炸弹爆了,我的血肉和墙土一起泯灭,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吧。

豆粒大的泪珠掉了好几颗,我缓缓闭上眼,猛吸一口气,歇斯底里地吼:“哥——”

嘭嘣!

又是爆炸声。我瑟缩成一团。

大概没有人会发现我,今天我连鸟都没见过。

我嗓子里一股腥味,应该是声带受损,发出“呜呜”的喑哑声。正当我默念向执生名字的时候,耳边似乎出现了脚步声。

嘴比我脑子还快:“哥!”

片刻后,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我扭头看身后,一个高大壮硕的黑影覆在我身上,胳膊肘里夹着把突击步/枪,一身作战服,手臂肌肉高凸,一拳头下来能把我抡得半死。

他绝对不是向执生,我缩紧背肌:“你是谁?”

那人把枪对着我的脑袋,我能感觉出自己的眼眶撑到了最大,月光皎洁,映亮枪口,黑洞洞的枪口离我越来越近,我喉结滚不动,如同卡了颗子弹,而枪口硬生生抵在我的眉间。

“向执生凭什么爱你?!”我耳朵一竖,这声音化成灰我都能听出来,他冷嗤一声,“我和向执生的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同窗十年,他能去到的平台我也能去到,他的圈子同样是我的圈子,你却无法跻身于我们的阶层,你只配仰仗我们。我比你优秀,但比你晚上三年才遇见向执生。你死了算了,说不定我还有机会得到向执生。”

我张口又闭口,良久才从牙缝中吐出那个名字:“李涔?”

他中意我哥?

我疯狂眨动眼睛。

李涔将枪口往下移,枪口绕过脖颈,最终触在我的腺体上:“还是因为你腺体级别更高一点?可以生出更有概率分化成SP级别的alpha?如果他想要孩子,我会利用一切手段,也可以给他生,直到生出他满意的孩子。”

“……”我嘴角狂抽,可能是吓傻了,看着枪问,“你是不是傻了?向执生不是直男,但他是个弟控;向执生不是彻头彻尾的好人,但他对我好;向执生不喜欢你,但他爱我;向执生不一定需要小孩子,但他要我的孩子。呃,你还没对象,能明白嘛?”

抵在我后颈的枪口抖了起来,在暗处,我看不清李涔脸上是何种表情,炸弹没炸,但他似乎要气炸了。

他站在原地不说话,我扭头看倒计时【00:11:37】,想起手腕上的铁链还箍着我的命。依我对李涔的了解,他是做人会留底线的人。

我叹了一口气:“要动手就别磨唧,向执生在精神疾病病发没我的信息素安抚,他会自残轻生。如果他也死了,到最后连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没有我的信息素他就活不了,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对我死心塌地。看得上他的alpha,可不止你我,SP级别的alpha自带吸引弱者的属性,等我死了,抢他的人会数不胜数。”

我至今忘不了,向执生刚成年那会儿,一个alpha翻围墙钻进他房间,被他抓住打得半死,最后还笑嘻嘻的,玩味向执生少有的拧眉表情,哪怕简简单单看着向执生,生理冲动都能顶炸拉链。

按向执生对alpha有吸引力的逻辑来看,李涔喜欢向执生,我倒也不必太意外。宴会上,李涔看向执生的眼神就不对劲。

“这世界信息素不是独一无二的。”李涔似乎有点失望,压低声线,“看来你还有点用处。”

信息素可以复制。我猜,李涔大概会带走我,复制我的信息素,如果成功了,我失去了利用价值,他才会杀我。但总比被炸死我好,我还能多活几天,生还的可能性远比炸弹预定的生死高。

话罢,砰砰砰!

枪口吐出的火舌舔舐着虚空,没一会儿,我的耳朵因枪声有点嗡鸣,但来不及缓冲,我抬起手,手腕上镣铐的锁链叮铃作响,扶着墙从地上站了起,腿还没站直,李涔拎起我的后颈,拖着我走。

不知下了多少台阶,我到底楼直接跪地上,喘气。

李涔的战术靴踩我后背上,我的腰身急剧往地下坠,他揶揄:“起来!快走!待会儿爆炸了你自己死这。”

“滚你爹的。”我反勾着手,用铁链去打他,后半句脏话还没出口,身后传出一个人声:“涔儿,你既然也在这,就把人带过来给我。”

我身子僵住了。那是向屿的声音。

刹那,李涔的脚猛地在我背上一抖,足足愣了半分钟,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扔给向屿。

向屿低头看了眼手表:“还有五分钟,这里就会爆炸。小朋友,我们和你,需要一起跟向执生做个了解。”

话罢,向屿的手下把我扛在肩头,跟在向屿身旁。

向屿对李涔说:“待会儿知道怎么办了么?”

李涔颔首,良久才回道:“一定按父亲的意思行事。”

哪怕隔着面罩,我也能看出他脸上的肌肉紧绷,似是在咬着牙关。

父亲?谁的父亲?李涔他爹不是姓李吗?

思来想去,我晃晃脑袋,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李涔这狗der竟然背着他亲爹,认贼作父。

“在李家潜伏了那么多年,你也该回来了。”手下递上了平板,夜间战术无人机拍下的画面传输在屏幕上,向屿顿步,抬头,“你哥来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暗处走来一个人影,那人薄肌身材,身形昳丽,衬衫外穿了件防弹衣,从暗处走进月光里。

月光打在他脸上,我渐渐看清了那人——向执生!

“把人给我。”向执生死死盯着向屿,只觑了我半眼,“我可以把技术无条件给你。”

向屿继续看腕表,头也不抬:“涔儿,你今晚敢出现在这里,就该明白要怎么修理你这位丝毫不尊重父亲的哥哥。”

“?”我的眼皮一蹦,大脑里风暴来袭,似乎明白了,李涔大概是向屿的私生子,被向屿安插在李家。之前向执生和我提过一嘴,李家有一位Omega,与向屿有合照。那李涔可能是向屿和李家Omega的孩子,也是向执生的兄弟。

李涔低低嗯了一声,我被手下扔地上,还没来得及喊疼,冰冷的刀刃刺进我的大腿根,我蜷缩起身子抱住腿:“狗东西!”

他收回刀,从后腰拔出一把手枪,单手把我拎起来,枪口抵在我太阳穴上:“向执生,你快走,否则我杀了他。”

向执生身子一动,显然是有些疑惑,李涔接着说:“你一直在查父亲的继承人,那个人就是我。”

“与我有什么关系。”向执生扭扭肩头,淡然,“如果你身体里流着向屿的血,你同样是他的棋子而已。棋子早晚会成为弃子。”

李涔僵在原地,我不知道他何种表情,半晌,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混着火药味,似是向执生的信息素味道。味道越来越浓,我的神经似是被万千根红针猛扎,向屿周边的手下左右趔趄,接二连三倒地,全身痉挛,嘴里连句完整的话都凑不出来。

李涔松开我跪地上,抱头大喊:“啊——”

尖锐的声音撕破夜空,向执生朝我走来,向屿跪在地上,手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但我看不清,向屿喃喃:“这该死的SP级别压制信息素。”

“很少有人能够体会到这种滋味。”向执生突然停步,向屿从我身边踉跄起身,一个小个细长的针筒掉在我手边,我定睛一看——信息素强化剂。

alpha有四种级别,由顶尖到低级,依次是SP ,SSR ,SR ,R。

信息素强化剂能在十秒之内,把alpha的能力全方位提升到SP级别能力,信息素抵抗力也会达至顶峰。也就是说,向屿可以抵抗向执生的sp级别的压制信息素,但我还差一点,因为我二次分化不完全,级别鉴定高于SSR却低于SP级别。

砰!

子弹从我耳边划开空气,咻地扎入土里,溅起几颗碎石打在我侧脸,我半边身子僵直,向屿放下微微发抖的手臂,低声:“竟然没打死你!”

话罢,我的手指扒拉地板,拖着腿往后退,向屿手里的枪已经再次对着我,冷汗瞬间从我额头滑进眼眶,就在我心跳漏拍之时,向执生利箭般闪现在我跟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开向屿对着我的枪口。

砰!

我的脸上沾了温热的液/滴,抬手去摸,是粘稠的血液。一个血窟在向执生腿上,这次枪没彻底打空,子弹没入向执生大腿里。

“哥,你——”

话音未落,向执生早已将向屿扑倒在地,手枪脱手而出,滑在我脚边,向执生抡着拳头,朝向屿头部砸去,血液黏糊糊的细微声响钻入我的耳膜里,我下意识缩紧身子。

向执生在我面前,从未如此暴力。

我愣了三秒,向执生抽了半口气:“你快走,这里快爆炸了!”

我摇头:“我们一起——”

一个石头砸在向执生太阳穴上,向执生噗通倒地,向屿骨碌支起身,反把向执生摁在身下,拿起石块朝向执生脑颅夯去。

“不要!”我脱口而出,身子都快飞到向执生身边,流血的腿却拖住我。

一个东西硌到我的腿,我伸手去摸,是枪。

向执生幸好没晕过去,抬手挡住向屿砸来的石块,但他半边脸都是血糊糊的。

我立马端起枪,向屿用余光斜了我一下,旋即和向执生扭打成一团,在地上来回滚,荡起袅袅灰尘,扰乱我的视线,枪口一会儿对准向屿,不到半秒就是向执生的脑袋。

我的手渐渐抖起来了。

“还有一分钟,一起死啊!兔崽子!”向屿摁下手表,耳边疯狂滴滴滴滴!

我的神经一下子崩断了,手指不听使唤地扣下了扳机。

因为这些声音说明了,我们周围有很多定时炸弹。向屿用手表开了计时器。一分钟后,这片烂尾楼,将会变成碎石尘土。

砰!

厮打在一起的父子俩没了动静,耳边是催命的倒计时,枪从我的手里砸地上,我不知道自己打中了谁,我没看清,也不知道!

向屿忽然抬起了手。

那向执生呢?

耳膜似乎给我按下了静音键,每一毫秒都被无限拉长,眼前横躺在向屿身下的向执生一动不动,似乎在告诉我,他死了。

泪水夺眶而出,噼里啪啦地打我手臂上,我爬向向执生,抓起他的手:“哥哥哥,不要不要!我爱你,求你了,不要这样……”

“哭什么呢?别哭”我哭声猛地一收,向执生握住我的手指,“枪法还不错。”

愣了一秒,我的心跳终于回来了。

向执生把向屿另一只手臂甩开:“快走。别管我。”

“我不!”我咬着牙站起身,向执生的腿还在冒血,我双臂勾住他的胸腹,弓着腰才能拖起他的身子。

我当时心急如焚,全身又软又麻,耳边只有滴滴滴的倒计时,只记得李涔醒了,拖着我和向执生往外冲。肾上腺素疯狂飙升,爆炸声、烈焰、火光,炸开的碎石,一路追杀我们。向执生的温热的血,李涔粗壮的肌肉勾着我的腰,仿佛就在昨日。

那时李涔扔下了意识有些模糊的我,我气若游丝地喊了声哥,看着向执生单腿朝我跳过来,李涔追在向执生身后,橙红火光里,一块大石头朝我们冲来。

我忘了其他,唯独记得,向执生推了我一把,我恰好扑进了李涔怀里,一个石柱毫无预兆从我眼前砸下,尘土飞扬,隐去向执生的身影,接着是我歇斯底里的嘶吼,李涔把我扛肩上……

——“没有你,向执生不可能死。”

李涔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把我从回忆拉回残酷的现实。我摸着泛酸的鼻尖。

我在原地发怵,李涔蹙眉,向旸的小手摸我的脸,上下抹,说:“爹地,不要掉眼泪啦!”

我单臂抱住向旸,自己抬手擦眼泪,在李涔的逼视中,一步一步走出房间。

途径窗台,花园里的粉白色芍药花吸去我的目光。

我瞬间不知道怎么走路了,重瓣芍药花格外冰清,如向执生的气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清风徐来,馨香占据我整个胸腔,向执生的信息素仿佛在轻抚我的脸庞。

我的眼泪哗啦哗啦,顺着下巴流,小溪似的进了向旸的衣兜。

“爹地,爸爸爱你,不想你伤心。”向旸伸头吻在我脸上,说话语气冷淡,但充满了抚慰人心的力量,这点与向执生别无一二,“别哭。别哭啦。滴尔(dear)爹地。”

向执生死后,我的脾气堪比炮仗一点就炸;一提到他,闻到芍药花香,眼泪比我不争气,总是偷偷溜出眼眶。

我蹲下身子,脸埋进向旸小小的胸膛里,汪地失声哭了。

向旸重重叹气,生怕我听不见,小手轻轻揉我的头发,恨铁不成钢般道:“我的爹地是哭包哦。”

“给你爹我闭嘴!”我说。

“哭包!”向旸拔高音量,用他那傻乎乎的童音,“爹地是哭包。大哭包!”

“呜呜呜——”

……

当年向旸与阿姨被那个保镖救走,保镖唯独放弃救我,因为他明白,向屿要的人是我,以一换三,他们三个人才得以相安无事。

向执生留下一只断臂,连全副尸骨都没有。那天警方通知我去指认尸体,一枚刻着百合花和芍药花的戒圈——我们的结婚戒指——套在干枯、沾着血迹的无名指上。警方对比DNA,告诉我,那就是向执生的手臂。

向屿被压成肉干,尸体都是完整的。可向执生却只有一只手臂,我该怎么相信他死了。

“爹地,我陪你去拜爸爸。”向小旸的手巴掌捧起我的脑袋,手指擦我脸上,小嘴一嘟,又把眼泪擦我衣襟上,竖起一根短小的食指,“爹地,不哭。好好吃饭饭,小旸陪你去。”

“嗯。”我抱住小家伙,“爹地爱你。”

这四年里,我看到向旸就流了无数次泪,他一哄我,仿佛向执生在安慰我。

“爹地,我也爱你。”向旸喊出声。

我牵强一笑,摸着他的脑袋。

“爹地,我知道怎么出去。”向旸压低音量,凑过来黑色小脑袋,把唇瓣凑过来,对我说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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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Chapter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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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向死
连载中野麦苦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