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是假
大火在梦境中燃烧。
“你真的以为你这样是在救他,你真的以为这颗星球上有你们的容身之所,你真的以为你们都是古代种——
人类骗了你,我可怜的孩子。
你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吗?”
女妖掉落深渊前发出梦魇般尖锐的狂笑声,像是临终时的诅咒,随即便连同声音和躯体都被从地心涌出的毒药般的绿色海洋吞噬。
她从噩梦中猛然惊醒,睁开眼睛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普通民居低矮苍白的天花板。
她的感官一点点回笼归位,拼凑出周边的环境。
她还活着。
她刷地一下坐起身,可身体右侧传来的奇怪失衡感让她皱起眉头。
她正要掀开被子看个究竟,一双手制止了她。
那双手戴着黑色皮革手套,温柔而不容置疑地捧住她的脸,将她的脸掰回去。又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身体扶正,重新盖好被子,像是在对待一件支离破碎又被重新拼好的瓷器。
“加百列,你醒了。”
那声音她很熟悉,只是听起来低沉又嘶哑。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非要寻找母亲——”
声音里有沉重的痛惜自责,失而复得的惊喜,又好像害怕她会发现什么似的担忧。
她循着声音望去,是萨菲罗斯的脸。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似乎几天几夜都没有合眼休息过。
可谢天谢地他还好好活着,而且看起来很清醒。
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没有在尼布海姆成真。
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些。
“我睡了多久?”她问。
“三天三夜。”他答。
“有没有哪里痛?”
他伸手贴上她的脸颊,紧张又关切地问她。
她摇摇头。
他高大的身影守在她的床边,银发随着他低头注视她的动作垂落下来。
她从那双绿色眼睛中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右脸被医用敷料贴得严严实实看不真切,身体剩下的部分则被白色的被子遮住,不知道伤势如何。
“别担心,你会好起来的。”
他摸摸她的头发,语气里如同安慰一般的小心翼翼却更加重了她的怀疑。
三天三夜。
只要是能好的伤,无论什么程度都该好了。要知道她连重生断裂的肋骨和闭合胸腔这种程度的伤都只不过花了一会儿的功夫。
可眼下的情况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这次的伤好不了。而且永远都不会好起来。
在这个时间里萨菲罗斯想必已经无数次为她施展过治愈魔法,而她自身的修复机能必然也没有停止过工作。
可无论是萨菲罗斯的魔法,还是她超强的自愈能力,都没能治愈她在尼布海姆魔晄炉所受的伤。因为那是她掉进魔晄炉之后,由星球深处涌出的生命之流造成的,换言之是星球自身的意志造成的。
星球想要她死亡,正如星球想要杰诺娃死亡。
想到这里她再次开始对他们的起源心生疑窦。
如果说他们诞生于复刻杰诺娃的实验,而杰诺娃又是古代种,星球为什么会仿佛将她们视作天敌一般,唯恐杀之不及?
古代种不应该是可以和生命之流同调,与星球共生共存的关系吗?
她总觉得这件事情里,除了萨菲罗斯的身世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未被触及的真相。
同时她知道自己的伤情一定非常严重。以至于萨菲罗斯会连确认都不忍让她确认。
可无论她的身体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她迟早都要自己面对。
于是她想了想,借口自己口渴想要喝水将他支开,打算趁他不在的时候自己查看伤势。
他看起来非常不放心,可到底还是一如既往地听从了她的要求。
他带着满眼的担忧眉头紧锁地起身下楼去接水。
待他离开之后,她做好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
她的左手还在,可她很快发现她的右臂不能动了。她试着动了动右手的手指,没有任何知觉。她隔着纱布捏下去,只捏到白骨的触感。她把包裹右臂的纱布一点点掀开,看到的场景验证了她的猜想。她一边试图消化这个事实,一边缓慢地尝试把纱布给缠回去。
她的右臂消失了,或者说和消失没有区别。
准确地说,她从右脸,右侧肩胛,到右臂都几乎变成了白骨。
右手是她拿刀的惯用手,可以一刀斩杀魔物,让她独自活下去的野兽赖以生存的利爪。
再也没法像过去一样使用了。
如果她从未拥有过力量也就算了,可他们本就不是弱小的生物,习惯了软弱无力任人宰割。
失去力量对他们来说就如猛兽失去利爪一样是巨大的损失和打击。
她很有可能要接下来这样一辈子。
不是作为人类的一辈子,是作为杰诺娃实验体的漫长的一辈子。
虽然已经做好面对最坏后果的打算,但眼前看到的还是让她忍不住攥紧了还能动的左手手心。
与此相比,右脸到右肩和毁容无异的伤都已经算是不痛不痒的小伤了。
她又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剩下的被子。
好消息是自己的双腿还在,还能自由行动。
她想起自己以前给扎克斯的建议,没有想到最后会用在自己身上。
坏消息是她现在和废人无异,惯用手以后再也不能拿刀。
作为杀手活着的人拿不了武器就和活死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更坏的消息是,宝条如果想要把她给抓回去,让她行使她作为女性实验体现在唯一还能行使的生育功能,或许会惊喜地发现偏偏这一部分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而她如今没有任何能力阻止别人强迫她做她不想做的事情。
曾几何时军队的那些喽啰她甚至根本没有放在眼里过。
她为这个地狱笑话冷笑了一下。
这个表情牵动了面部神经。
但是她却没有能够笑出来。
这个没能成功的简单动作让她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右侧面部神经已经缺失了一部分这件事情。
饶是她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也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来面对现在的局面。
可事到如今继续消沉下去也于事无补。
她告诉自己,掉落到魔晄炉之中,没死已经是万幸。
那是原本会造成他死亡的地方,如果最后只是造成自己受伤,已经是非常划算的交换了。
即使现在让她再选一次,她还是会选择在魔晄炉中推开他换自己掉下去。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再为已经决定的事情造成的后果心有戚戚。
她尽可能不让自己过多地沉浸于自怨自艾的情绪之中,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复盘分析现状。
看样子尼布海姆事件的影响应该已经如他们最初所愿被限制在了可控范围之内。
大火烧毁了神罗在尼布海姆的信号基站,所以神罗暂时联络不上这里,也可以为所有人争取到行动时间,这是原本就计划好的。文森特和扎克斯不在这里,应该已经按照她的计划离开,一个去确认露克蕾西亚的情况,一个带领村民和随行人员去别处避难安顿,并向外界传递他们“殉职”的消息了。
虽然自己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可如果这样就能改变萨菲罗斯原本会葬身魔晄炉的命运,让事情的走向偏离原先的轨道,这一切仍然是值得的。
她在五台看到的未来,应该就发生在萨菲罗斯第二次进入尼布海姆魔晄炉时,见到杰诺娃的那个晚上。
如果没有她在他身边,没有人能拦住他,未来就会变成那样。
现在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杰诺娃也已经被摧毁,那个未来同样应该已经作废了。
只是她心中仍然存在的疑问不知有谁能为她解答。
她回忆起自己掉落魔晄炉前的经历。
问题在于杰诺娃——难道那就是古代种吗?如果那是古代种的话,古代种当初为何要保护人类,星球今日又为何会将之视作仇敌?毕竟加斯特的记载里曾有古代种为保护人类和星球近乎灭绝的说法。可如果那不是古代种,杰诺娃又是什么?如果说古代种的特征就是具有普通人没有的能力,那么在五台遇到的具有预知能力的一族和爱丽丝也有普通人没有的能力,她们又是谁?她们也是古代种吗?难道她们和自己是同类吗?还是说古代种具有不同的力量,有些是战斗,有些是预知?可杰诺娃的能力,结合作为古代种复刻实验体的她和萨菲罗斯的能力来看,更像是高强的战斗力、精神控制能力和极难杀死的生命力。
主导掠夺与毁灭,而非书籍上所说的治愈和守护的能力。
正在她心事重重时,屋外响起敲门声。
得到她的允许后,萨菲罗推门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出乎她意料的是,门外是爱丽丝的身影。
在他们两个开始对话之前,爱丽丝先主动开口了。
“我想,这里大概有人受伤了,我也许能帮的上忙。”
经过萨菲罗斯身边的时候,爱丽丝有一瞬间露出非常复杂的神色。
萨菲罗斯没说什么,听爱丽丝说她有治愈加百列的方法,他只是立刻闪身让爱丽丝通过。
爱丽丝,她怎么会来这里?
她正有许多事情要问。
“请进。”
于是她说道。
爱丽丝走进来看到她的伤势时,好像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吓了一跳。
“好过分……不过别担心,我可以帮你治好。”
加百列想了想,转头对萨菲罗斯说道,
“可以先让我们两个单独待一会儿吗?”
萨菲罗斯抿了抿唇,在她床头的柜子上放下水杯,又抬眸看她一眼,好像在对她需要第二次离开自己的视线这件事情表达不满。
但他终究还是在这两个女孩子面前十分绅士地离去,临走时不忘关上门,并嘱咐道,
“如果有什么需要的,我随时都在。”
待到萨菲罗斯离开,爱丽丝在她的眼前坐定,她立刻提出了自己心里的疑问,
“在那之前,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在尼布海姆?你怎么会知道我受伤?你又如何会有能力治愈我作为杰诺娃实验体自身也无法修复的生命之流造成的伤势?”
她总觉得自己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但还是要问个明白才肯死心。
爱丽丝刚坐下就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措手不及,她尝试先稳定她的情绪,
“还是先给你疗伤比较好哦,我保证这之后无论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你的。”
“如果你不告诉我真相,我就不接受治疗。”
她固执地说。
爱丽丝叹息起来。
她看着那双红色竖瞳的眼睛,和萨菲罗斯真是如出一辙的固执。
如果不告诉她,她一定不会放弃吧。
虽然她不知道真相其实才是最好的,可她有权力替她决定要不要知道吗?
在爱丽丝开口之前,她已经冷静地说道,
“让我来猜猜看,请你看看我猜的对不对——你是古代种,所以你才会有预言和治愈的能力,可以和星球对话。三天前,你从和星球的对话之中知道了尼布海姆发生了什么,于是动身来尼布海姆。而米德加到尼布海姆的路程时间,如果没有神罗的运输工具只依靠公共交通的话,
就是三天。那么问题来了,我和萨菲罗斯又是什么?或者我换个问法,杰诺娃是什么?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怀疑了。神罗告诉我们杰诺娃是古代种,那是真的吗?如果那是错的,我和萨菲罗斯——我们到底是什么?”
爱丽丝闭上眼睛又睁开,她没想到她已经离真相如此接近,于是不再隐瞒。
“该从何说起呢——就从,我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上开始说起吧。”
在她震惊的眼神中,爱丽丝接着叙述,
“第一个世界中的我已经死了,死在萨菲罗斯的刀下。为了方便区分,我把那个世界称作第一世界线好了。”
爱丽丝自述了第一世界线中发生的事情,她消化后用自己的思路概括了一下。
简单说来,就是神罗的英雄,萨菲罗斯,从小就一个人在孤独中长大,没有同类,没有亲人,又失去了朋友。在神罗公馆他未能找到棺中的文森特并从文森特口中得知他的生身母亲是谁,因此和人类的联系彻底断裂。在尼布海姆神罗公馆的图书室经过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翻阅资料之后,他得出自己完全诞生于实验,母亲是古代种杰诺娃的尸体,而人类是杰诺娃的敌人这一结论,于是决意向人类复仇。在放火烧村并屠杀了尼布海姆村民之后,他在魔晄炉内部找到杰诺娃的尸体,与其意识同步后彻底陷入疯狂,被扎克斯和另一名神罗士兵击落魔晄炉并形体消散。在那之后时隔几年,他又一次从生命之流中重新聚合起形体,杀死祈祷中的爱丽丝,召唤陨石魔法,并试图毁灭星球。
“你是说那个世界中萨菲罗斯原本的身体融化在了生命之流中,可他的执念不化又重新聚集起了躯体。按照忒修斯之船*的理论,零件全都更换过的船,尚且无法确定是不是同一艘船。那么从生命之流中归来的萨菲罗斯,还是原来的萨菲罗斯吗?”
爱丽丝想了想道,
“可以认为,萨菲罗斯曾经作为人类生活过的部分已经消散在了生命之流中,留下来的,只是融合了杰诺娃意识之后对这个星球的恨意和执念的聚合体。”
也就是说,如果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没有成功的话,她所知道的萨菲罗斯,就会永远消失在那一晚吗?
她发现自己无法想象这件事情。
原本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如果确定不是杰诺娃的意志在控制他,哪怕他要毁灭星球她也愿意和他一起。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她都不会放弃他。即使他掉进生命之流,她也会跟着他跳进去。
可其实在那之后,原本的他就不复存在了吗?
原来只要没能阻止那件事情发生,她就会永远失去她所认识的他吗?
“那么后来呢,他想毁灭世界,他最后成功了吗?”
爱丽丝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那个世界后来的命运,因为我对那个世界的参与,就只到我在那个世界的生命结束为止。在那之后,我的意识回归到生命之流中,然后发现我和世界都被赋予了重新来过的机会。所以,我姑且将我们现在所在的世界称为第二世界线吧。”
此时,加百列注意到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听起来,在第一世界线中,原本好像并没有我的存在?”
好像在思考怎么表达才能更容易接受一样,可是这件事情好像没有任何能够委婉表达的余地。于是棕发少女只好平铺直叙地还原出事件的本相,
“你或许也怀疑过,在第一世界线中,萨菲罗斯这一例成功实验体诞生之后,宝条有没有再试着培养出更多类似的个体,答案是肯定的。神罗提供了充足的项目资金,所以有不少志愿者愿意作为母体参与实验。”
就她所知,像萨菲罗斯一样的杰诺娃项目实验体,需要在胚胎还在母体中时就对胚胎注入杰诺娃细胞。虽然听起来很残忍,但是当时倍受神罗重视的杰诺娃计划得到了充分的资金支持。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以和萨菲罗斯不同,她从未有过寻找自己父母的念头。在她看来,愿意接受这样的实验,把孩子留在神罗的父母,本来就没有什么寻找的必要。
萨菲罗斯是第一个成功的实验体,之后是她和其他实验体。他们在胚胎形成后被植入杰诺娃细胞,生长到一定阶段后就被从母体中取出,在神罗的实验环境中体外培养并加速成长。神罗并没有耐心等这些实验体一个个被怀胎十月生出再长成拥有健全心智的孩童。在这一过程中,培养和融合阶段如果出现任何问题就会被神罗当作废弃品处理掉。
这些是她小时候趁实验人员不注意翻看实验资料得知的,她从来没有和萨菲罗斯说过实验的具体过程。对于一直期待着和母亲见面的他来说,如果要让他知道自己的母亲让他接受这样的实验,也未免太残忍了。好在后来找到文森特时,文森特答应了她的请求,委婉地诉说了他的身世,而找到母亲的喜悦也胜过了他原本对身世的疑问。虽然宝条跳过这些直接告诉他“母亲的名字叫杰诺娃”这一点至今依然动机不明。
爱丽丝接着说道,
“宝条又用和对待露克蕾西亚类似的方法,想要制造出更多像萨菲罗斯一样的个体。但他们全都未能离开母体来到这个世界上。”
在她探寻的眼神中,爱丽丝继续解释道,
“星球以自身的意志干扰了那些实验的结果,所以无一成功。”
在生命尚未脱离母体来到世界上时,星球可以通过自身的干预阻止他们的降生。因为此时,他们尚未分离母体成为完全的独立的“人”,他们的意识并未脱离生命之流,从生命之流内分流到身体之中,与身体完全融合,星球可以通过阻止他们的意识与身体结合阻止他们的诞生。但在个体降生之后,星球是无法直接夺去个体性命的。
个体的年龄越大,就越难以干预其命运。而对于尚在母体的孩子,星球可以通过阻止他们的灵魂与□□结合让他们无法来到这个世界上。
也就是说在第一世界线中,她根本就未能诞生到这个世界上。
星球在萨菲罗斯诞生后过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他的危险性,但此时想要杀他已经晚了,星球无法直接干涉已经来到世界上的个体的命运。于是星球做出了亡羊补牢的决定,杜绝别的杰诺娃实验体以和他完全相同的方式融合杰诺娃细胞并降生到世间的可能性。可这样一来,也意味着没有人有能力牵制萨菲罗斯。
杰诺娃在星球上是没有天敌的,既然没有天敌,那就只有同类可以阻止。
于是在第二世界线,星球修改了策略,让这些实验体全都活下来,并且自相残杀,直到只剩下最后两个,他们太爱彼此以至于无法杀死彼此,又太过在意彼此以至于无法对彼此的命运熟视无睹,于是奇妙的平衡就此成立了。
”你是说——我是星球用来制衡萨菲罗斯的棋子。或者说,我们是星球用来制衡彼此的棋子?”
爱丽丝想要让这件事情听起来不那么**裸,可是她失败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那安吉尔和杰内西斯呢?他们也存在于第一世界线中吗?他们的实验进行时间应该也是晚于萨菲罗斯的,可为什么星球没有干预他们的实验结果?”
“第一世界线中,在意识到萨菲罗斯的危险并阻止了同期实验体降生之后,星球允许了危险性更低的Project G的实验体存活。因为和杰诺娃细胞融合方式的不同,Project G的实验产物本身具有致命的缺陷,由于劣化会很早就开启衰亡程序,并且无法产生后代来延续基因,所以对星球的威胁要小得多。星球期望他们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和萨菲罗斯抗衡,但是这种希望落空了,因为不完全体注定无法胜过完全体。所以在第二世界线中,星球采取了更加铤而走险的做法,让最接近萨菲罗斯能力的Project S的实验体活下来,而对注定失败的Project G星球没有再去过多干预。”
难怪她之前在调查安吉尔和杰内西斯的事情时就觉得奇怪。
G系的这种劣化与早亡,就像危险的武器早就设定好了自毁程序,用完就可以省事听话地步入毁灭。
原来这正是星球想要的结果。
可她现在也没有余裕为他人的命运感叹,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接着问道,
“还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到现在还没有告诉我——杰诺娃到底是什么?”
爱丽丝闭上眼睛又睁开,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可终于还是告诉她,
“杰诺娃是——两千年前降临到这颗星球上的外星物种,毁灭了古代种的天降灾厄——”
原来是这样啊。
果然是这样啊。
她忽然笑起来。
怪不得从她小时候起,她和萨菲罗斯在人类的实验室中就从未听到过什么星球的声音。直到他们离开实验室这么多年这一能力都没有觉醒过。
难怪他们无法使出传说中古代种应该能够使用的高级治愈魔法,难怪他们的能力是屠戮与毁灭,魅惑与猎杀——
所有这一切,如今都有了答案。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古代种,不是人类的守护者,而是人类的天敌。
真好笑啊,编织了这样的谎言,好让人类的天敌来保护人类。原来这么多年,萨菲罗斯和她一直被蒙在谷里——怪不得,怪不得那个世界里的他最后会疯掉。怪不得他要向人类复仇。
如果不是她自以为是保护地阻止了他,是不是他此刻就已经成功了?
她问,
“你就没有想过,我知道这一切之后,会和萨菲罗斯联手,一起来对付人类和星球吗?”
爱丽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恕我直言,现在杰诺娃的身体应该已经被吞没了,要找到她与她融合恐怕也变得更加困难了。而第一世界线中的萨菲罗斯,是和杰诺娃的意识彻底融合后才觉醒了更强大的能力的。”
啊,原来在这个世界中,是她亲手毁灭了他的另一个选择啊。
亏她还说什么,即使他要毁灭世界,她也会和他在一起的。
亏她还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
她又有什么资格替他做选择呢?
如果现在的他知道了这全部的真相,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所以五台的预见,那也是古代种的后裔吗?
这一切也全都是星球的安排吗?
从她看到预言开始,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了吗?
不,比那更早——
从她来到五台开始,
从她逃离神罗开始,
从她降生于世开始,
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她以为自己逃得足够远,远到足以带着他一起逃出命运的掌控。
可是归根结底,他们都未能逃出佛陀的手掌心,只是在命运早已写定的图腾上打转。
“最后活下去的就将成为古代种的战士——”
他们坚信着这一点,在血腥和杀戮的游戏中胜出。
出口不是光明,不是人类高举的光辉的旗帜,是命运的死局。
英雄和荣誉是假的。
自由和逃离也是假的。
到底什么是真的。
到底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所以,”
她说,
“你说得太委婉了,我来帮你翻译一下吧。
其实是因为星球杀不了一只怪物,于是它让怪物拥有了同类,好让他们自相残杀——是吗?而最后剩下的两只怪物,因为人类教会他们的愚蠢的爱情,折断了自己的利爪,是这样吧?”
不得不说星球真是好计策。
如果不是萨菲罗斯,她根本就不会在意什么星球的未来。
如果不是萨菲罗斯,她就不会在尼布海姆魔晄炉销毁杰诺娃的尸首。
如果不是萨菲罗斯,她一定不会放弃让试图操纵她命运的星球和人类偿还代价。
可是因为萨菲罗斯,这些全都放在了他的安危之后。
如果她事先知道全部的真相,也就不会在尼布海姆事件中做出那样的选择。
她被告知的、被引导发现的真相,只有恰好让她能够为星球铲除威胁的部分。
而如今知道完整真相的她只有自己吞下命运的苦果,连同他们两个人的份一起。
这些都是她自作自受。
她以为自己是在为他着想不顾一切,也正因如此才会落入人类和星球设下的圈套。
爱丽丝觉察到她在得知关于杰诺娃的真相之后就不太对劲的情绪,试着安慰她,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在神罗的实验室里度过童年——”
在已经接近完成的拼图中,她意识到还有一块没有拼上。
“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奇怪,同样作为曾经被神罗关在实验室里做研究的个体,为什么我和萨菲罗斯对自己诞生的杰诺娃计划有那么多不曾知晓的内幕,你却对一切,甚至所有你未曾参与的研究项目,都知道得如此详细?
如果说这是因为你已经两世为人,因为你是可以和星球共享情报的古代种——”
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那么跳出你的主观视角,从客观时间线上看,为什么神罗那么多年都没有找到古代种,那么多年都没有发现杰诺娃不是古代种,可是在加斯特离开神罗之后不久,神罗就意识到了实验有问题,并且带回了真正的古代种?
你和加斯特,你们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爱丽丝垂下眼睛答道,
“加斯特博士……是我的父亲,我的全名是爱丽丝·盖恩斯巴勒。父亲在发现实验方向出现问题后内心不安离开了神罗,遇到了身为古代种的母亲,母亲生下了我。宝条……宝条杀害了他,夺走了他的研究,抓走了我和母亲。”
找到了,最后一块在这里,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能拼上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加斯特离开后一年左右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原来他们找到真正的古代种了,爱丽丝才是真正的古代种。
而她和萨菲罗斯,还有别的实验体,是因为错误才会诞生,原本就不应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怪物。
可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他们,没有人告诉过他们真相。
那一天,所有杰诺娃计划的实验体都被驱赶到一个密闭的作战室里,他们被告知:
古代种的成长需要耗费星球很多资源,星球没有办法供养这么多古代种,所以只有最后活着走出来的那一对才可以生存下去。
那些人的语气如此轻松,听起来就像在宣告一场游戏的规则。
直到神罗的人走出房间,关上大门,至剩下杰诺娃实验体们面面相觑。
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玩笑。是真的。
不知有谁先发动了攻击,杀戮开始了。
萨菲罗斯为了保护她杀了攻击她的男性实验体,她为了保护萨菲罗斯又不得不杀了失去因为自己的男性实验体而去攻击萨菲罗斯的女性实验体。
最后等到他们察觉的时候,整个房间里已经只剩下他们还站着了。
可他们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并且从今以后都将沾满鲜血地活下去。
为了牵制他们的行动,神罗又做出了只让他外出参与军事行动,将她关在实验室里的决定。
只要他们中有一个作为被神罗捏在手中威胁的人质,就不用担心另一方会在行动中叛变了。
这两个人类自身无力挟制的危险存在,他们彼此之间的羁绊,就是最好的保险。
加斯特之所以会离开神罗,就是因为他最先意识到实验方向出了大问题。一直以来被神罗当作古代种,甚至已经产出复刻实验体的杰诺娃,是差点毁灭人类与星球的天敌。
而他无力承担后果。
所以萨菲罗斯曾经像父亲一样敬重的加斯特,在发现事情不对之后,丢下他离开了,逃走了,
去和真正的古代种恋爱生子,从这一切已经铸成大错酿成苦果的烦恼中脱身,去追求普通人平凡幸福的生活了。
而萨菲罗斯后来会发现他真正的父亲是折磨他的宝条,他的母亲选择了自我封闭(如果他能找到这个母亲的话),他曾经以为是朋友的人用恶语相向伤害了他,并在自身毁灭前把他也推向黑暗的深渊。
到最后他唯一可以寻求的只有杰诺娃了。
她完全理解了他在第一世界线中所做的决定。
他的绝望,他的怒火,他的仇恨,始作俑者是深沉得无法化开的黑暗真相。
如果在这个世界里,不是萨菲罗斯从小和她一起长大,不是他现在还活着,还在她身边的话,她听完这些之后,应该已经和那个他一样疯掉了吧。
那么爱丽丝,和科学部门的人,就只有这些人知道这一切却选择了隐瞒吗?
不,不止如此。
仅仅是科学部门本身还不足以做出这种程度的决策,这背后必然有神罗高层的授意。
神罗是不可能向世界公布真相的——他们耗费了大量投资成本的古代种复刻计划培养出的是人类的天敌,灭世的怪物。毕竟神罗原本的说辞是复刻古代种就能找到应许之地,找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魔晄能源,为所有人带来福祉。
可既不能让实验体全员存活,让这么危险的生物在这颗星球上繁衍生息,威胁人类的存续;也不能将他们全都无害化,让投入了这么多时间人力物力的项目彻底打水漂,颗粒无收。
于是宝条接手实验之后,和神罗高层一起商议出了决策:
只留一对。只留最后最强,最好还是配对的两个。
这样如果神罗有需要的话,可以保证最低限度的延续。与此同时他们的身世会被彻底对他们隐瞒,以保证他们能最大限度地为神罗发挥力量。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难怪加斯特离开神罗后,科学部门的人要让他们自相残杀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对。
至于后续,后续是神罗把这个计划摇身一变,变成了特种兵计划。
只是更安全,更可控,更低廉——通过浸泡魔晄来提升能力,并且不再轻易引入杰诺娃细胞这个危险变量。只有宝条被允许在有限范围内做些无伤大雅的研究。
真是对他们赶尽杀绝,物尽其用的方式。
就这样,狼被驯化为犬。
而萨菲罗斯却成了要为所有这些谎言背负后果的人。
老神罗必然是最终授权所有行动的人。至于那几个部长,或许视职权有的参与有的不知情。
那么路法斯和塔克斯呢?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找爱丽丝时,在教堂外面见到了看起来好像是在执行任务的曾。
当时她还觉得奇怪,为什么曾作为塔克斯首领要这样神神秘秘地亲自跟踪一个不知情人眼中的贫民窟卖花少女。
现在看来,是因为曾早就知道爱丽丝的古代种身份。
既然曾知道,路法斯也必然知道。
不过要压死骆驼也不缺这最后一根稻草了。
所以所有人都知道,就只有她和萨菲罗斯不知道。
她觉得既荒谬又可笑。
所有人都默契地达成了隐瞒真相这一结论。
安全又省心,维护了人类阵营的一致利益。
他们两个异类被排除在外。
因为人类仍然需要借用他们的力量,来为人类的**争夺杀掠。
那么多问题,那么多线索,那么多答案。
到最后全都指向一个结局——
毁灭。
毁灭世界或毁灭自身。
否则就不足以平息世界与他们之间的恩怨。
最后的最后,她只还剩下一个问题,
“那么第一世界线中的萨菲罗斯,最后知道了吗——知道他的生物学母亲不是杰诺娃,知道杰诺娃不是古代种这件事情?”
她发现,到头来她最后在意的还是这个。
他有没有得到他想要的。
“自始至终,没有人告诉过他真相。”
爱丽丝说,
“或许他后来从生命之流中得知了一切,可是已经为时已晚。”
星球,人类,所有人。
骗得他好苦啊。
他们联手布下了这个会将他推入深渊之中的弥天大谎。
宝条告诉他“母亲的名字是杰诺娃”,应该正是为了在毁灭的道路上再推他一把。
看起来他最终选择了投入杰诺娃的阵营,与人类和整个世界为敌。
可他其实从来就没有得到过选择,人类又何曾真正接纳过他。
杰诺娃已经是他在那个世界上剩下的唯一的选择了。
唯一不曾欺骗他,唯一不曾背叛他的,是一具无法行动也无法言语的外星生物的残骸。
“所以第二世界线的萨菲罗斯还不知道这一切是吗?或者我换个说法,只要他还不知道这些,就能确保他在精神和物理上的安全。”
爱丽丝点点头,默认了这一点。
“我不会告诉他的。你可以放心了,星球也可以放心了。
如果这就是你来这里真正的目的,为了确认我会不会哪天因为自身的遭遇做出和第一世界线里的萨菲罗斯一样的选择——
我现在告诉你我不会。
因为终究我对他的爱,胜过我对这个世界,对这颗星球,和对人类的恨。”
爱丽丝请求她,
“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很难接受,可事情并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我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全都解释清楚——
至少让我完成我来这里的任务,让我为你治疗吧?”
这提醒了她。
她想起地底涌出的像是生命之流的物质,那大概是星球吸收了杰诺娃的尸体之后,星球免疫系统生成的武器吧。
那时,如果萨菲罗斯跳下去,她也会跟着跳下去。不知道完整的真相,没有执念的他们或许会彻底溶解在生命之流里,和杰诺娃的尸体一样。
她看起来和“殉情”无异的举动就能遂了星球最后的心愿。
只要那样,星球就能彻彻底底地解决后顾之忧——杰诺娃留在世上的两个定时炸弹。
真是一劳永逸,一箭双雕,一石二鸟的好方法啊。
如果不是她那时做了最后也是唯一一件正确的事情,推开萨菲罗斯。
那么此时他们两个大概就和杰诺娃一样,冒着泡消失在绿色的海洋之中了吧。
那对人类是安息之地的容身之所,对他们而言会成为葬身的毒药。
她抬起眼睛,
“生命之流没能杀得了我和萨菲罗斯,只是把我变成了这样,真是遗憾啊。”
爱丽丝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虽然看起来我们之间有立场上的差异,但请你理解,我也好,星球也好,对你和萨菲罗斯都没有主观上的恶意——”
“理解?在人类对我,对我和萨菲罗斯做了这一切之后,要我理解人类吗?那么有谁来理解我们呢?
不,你不理解——你是被祝福的真正的古代种后裔。你怎么会理解我和萨菲罗斯的心情——
你在不杀死别人就无法活下去的诅咒中长大吗?你的双手注定要沾染上同类的鲜血吗?你从诞生之初就被迫身负错误的原罪吗?”
爱丽丝没能反驳这一番话。一向口齿伶俐的她,此刻好像也意识到了言语的苍白。
爱丽丝看起来好像还想再说什么。
她用最后的理智说,
“爱丽丝,请你出去吧。”
爱丽丝的眼睛里似乎还有千言万语,可是她忍住了。她垂下绿色的眼睛,只说“我还会想办法的。”然后轻轻离去,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她怎么样了?”
在一楼等待的萨菲罗斯担心地上前询问。
爱丽丝低落地摇了摇头,
“她拒绝接受治疗。”
萨菲罗斯皱起眉头,不解问道,
“怎么会这样?”
“是我的错,我说了多余的话。我应该无论如何都先治好她再说的,我会再想办法的。
她现在状态很不好,请你去陪伴她,给她支持与力量吧,这件事情只有你才能做到了。”
萨菲罗斯本来应该问爱丽丝说了些什么,可眼下他无暇再去顾及这些了。
他步履飞快地踏上楼梯,回到二楼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被定在了原地。
加百列手指痉挛地抓着床单,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抬起满面泪痕的脸看着他。
泪水争先恐后地从她的眼中流出,落在她的手背上。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她一直忍到见到他的时候才释放出来。
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的悔恨交加,不知道还有何处能让他们得到安全自由的惶惑不安,被整个世界欺骗背叛的如坠冰窟,只剩下彼此可以信赖依靠的痛彻心扉的最终领悟。
伪装成冰冷与怒火的伤心。
只有在他的面前,她才觉得自己能安全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所以她的泪腺不受她控制地把这些全都用眼泪说了出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这一幕。
他从来没有见她掉过眼泪。
在他们还是没有名字的神罗实验体的时候,无论神罗对他们做了多么残忍的实验,她都没有哭过。
尚未成年的实验体们彼此和自己的搭档抱成一团,因为白日里所受的折磨在夜间啜泣着睡去。
可她清醒地睁着眼睛,赤色的双眼在黑夜里闪闪发光,看着他对他说,
“我不会哭的。
因为我们会一起活下去,然后总有一天一起获得自由。
只要坚信着这一点,我就永远不会害怕。”
她唯一一次差点哭出来,是看到神罗为了惩罚她的不听话对他做了什么之后。
他清楚地看到泪水在她的眼眶打转,于是安慰她不用放在心上,不过是些不值一提转眼就会愈合的小伤罢了。
她听了他的话,仰起头,努力把那些泪水给吞了回去,
“总有一天,我会让神罗因为对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的泪水化为怒火。
神罗的实验员害怕她。
因为她不像别的幼年实验体,一见到成年人的靠近就露出惊恐的眼神。
害怕他们用手术刀划开他们的皮肤,切开他们的身体,用电击毒药数不胜数花样繁多的手段刺激他们的神经,只是为了测试他们的修复能力和耐受能力。
她总是毫不示弱地回视他们,好像在说,
今日之事必有回响。
可就在刚刚,她眼中有什么破碎了。
一直以来铸成她信念的利剑折断了,碎裂在她的身体里,打碎在他的眼前。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也跟着疼痛起来。
她哭得那样伤心,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好像有什么已经永远无法挽回了。
好像她的世界已经全都轰然倒塌。
可他明明在她的身边。
他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伤害了她。
如果是有形体的敌人,他一定将对方找出来,碎尸万段,千刀万剐。
只要伤害她的,就是他的敌人。
可她不说,他就无从得知这世上能够伤她到如此程度的会是什么。
他要如何能知道呢?
因为伤害她的同伤害他的一样,是无形的命运本身。
他立刻冲过去抱住她,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我在这里,加百列,没事了。我在你身边,我一直都在。”
好像想要用自己的血肉去填补她破损的身体。
可是于事无补。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生物,却还是修复不了所爱之人破碎的心。
为什么他们可以斩杀一切敌人,却唯独保护不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为什么他们的刀可以斩断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东西,却唯独斩不断自己的命运。
他安抚地顺着她的后背,珍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告诉我,是什么让你伤心。无论那是谁,是什么原因,这世上让你觉得痛苦的存在都不该继续存在。我会确保这一点。”
“不是任何人的错,是我自己的错。爱丽丝告诉我,我伤势过重可能无法复原如初,我因此迁怒于她,我很差劲吧——我心中的痛苦,除了我自己,不怪任何人。”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对他说谎这件事加剧了她内心的痛苦,可是她不得不这么做。
萨菲罗斯一直抱着她,直到她的哭声渐渐止息。过了一会儿,等她的情绪看起来稍微平复一点了,萨菲罗斯温柔地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注视着她,试探着开口,
“要不——要不我们去找科学部门的人,我是说除了宝条之外,一定有已经离开神罗过去也参与过杰诺娃计划的科学家,毕竟他们是最了解我们身体的人——对了,我们去找加斯特博士吧,说不定他还活着,他会有办法的——”
他是个话少又不善言辞的人,为了照顾她的心情这番话转了个几个弯才说出来,可是他几乎话一出口就立刻后悔了,因为他看到她的反应又剧烈了起来。
加斯特博士已经死了,他抛弃了他们,中途发现不对之后他就一走了之,什么都不管,任由宝条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轮番地对他们进行非人的实验,直到实验体死伤大半,最后还要自相残杀,只剩下他们两个。
因为宝条说,
“废物没有存在的必要,只有最优秀的个体才有资格获得活下去的资源。”
可真相是这个星球上除了彼此之外其实没有任何人希望他们活下去。
但是这些她无法和他说,她什么都没法对他说。
她的手指神经质地紧紧攥住他的衣领,好像在害怕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会追上他们一样。
她在怕什么呢?明明他就在她的身边,这世上没有什么足以畏惧的。
“加百列——”他用手拢住她的脸颊,担忧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却似乎没有看到他一样,她的眼神越过他落在遥远的虚空之中,像是在搜寻着看不见的敌人的踪影。
“不要回神罗,萨菲罗斯,答应我,这辈子都不要再回去—对了,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离开神罗吗——这是个好机会,不要再和神罗恢复联系了,让他们以为我们消失了,殉职了,死了——对,就这么做——答应我,萨菲罗斯,答应我好不好?”
她的双眼像在风中摇曳的火光,勉强又聚拢起一点神采,摇动着他的衣领,支离破碎地说道。
为了让她好受一点,他愿意做任何事情。
于是他握住她抓住自己的衣领的手,说,
“我答应你,加百列,我答应你了。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她悬着的心好像终于放下来一些,像被抽走脊椎一样跌落回他的怀中。
“你发誓,好不好,发誓你再也不会回到神罗——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原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
她怎么会不在他的身边呢?
可他无法对现在的她提出任何问题,只是顺着她说道,
“好,我发誓。”
他抱住她,用他的小指勾住她的,
“我们来约定吧,就像以前一样。
拉钩上吊,
说谎的人要吞针千根——”
成年的萨菲罗斯低沉的声音和很多年前少女童稚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如此惧怕命运和未来。
曾经,她以为,即使是这些东西,只要足够强大,只要有足够的信念与决心,就足以改变。
现在她发现自己错得如此离谱。
她所面对的,他们所面对的这个世界是如此黑暗和陌生,甚至更胜以往。
钢铁铸成的意志也终于在现实无边无尽的残酷前折戟沉沙。
注释
忒修斯之船(Ship of Theseus),又称特修斯悖论,是西方哲学中关于事物同一性问题的经典悖论。该悖论源于古希腊传说:雅典国王忒修斯在成为君主前,曾率勇士驾船前往克里特岛斩杀怪物米诺陶,解救作为贡品的童男童女。为纪念其功绩,雅典人将这艘船保留并持续维修,最终所有部件均被更新替换。其核心争议在于:若一艘船的所有部件被逐步替换,直至无原始材料留存,此时该船是否仍是原来的船?延伸问题为:若用替换下的旧部件重建新船,两者中何者为真正的忒修斯之船。
附录
第二世界线大事记
神罗发现地下冰层中两千年前就已存在的女尸并命名为杰诺娃。
以加斯特博士为首的科研团队将杰诺娃认定为古代种,并开启以杰诺娃细胞复刻古代种的杰诺娃计划(简称J计划),亦称Project Jenova或Project J。
第一例实验开始,以怀孕的露克蕾西亚为母体并在人类胚胎中植入杰诺娃细胞,诞生了后来被称作萨菲罗斯的第一例男性实验体。
首例实验成功后项目规模扩大,女主和别的J计划实验体诞生。
加斯特在观察研究中逐渐推翻自己之前的结论,发现研究对象事实上可能是被另一种生物所寄生的古代种尸体,那其实已经不是古代种了,意识到自己可能铸下了无法挽回的可怕错误。
加斯特内心不安,已经和朝夕相处的J计划实验体们培养出感情,恐怕告知神罗真相后这些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诞生的实验体将会遭到不人道的对待,可如果放任他们成长以后或许又会成为威胁人类种族延续的新族群。两难之下选择离开神罗。遇到依法露娜后得知她才是古代种后代,而寄生在来自远古的本已死亡的古代种尸体上的生物,是两千年前降落在星球上的外星侵略者,拥有远胜人类的生存和夺取资源的能力,并造成古代种近乎灭绝的后果。
爱丽丝出生,宝条找来杀死加斯特抢走其实验笔记并带走爱丽丝母女。
宝条阅读加斯特的笔记,发现杰诺娃不是古代种而是危险的外星生物后,和以老神罗为首的几位神罗高层商议对策,决定严密封锁消息不能让外界得知此事。考虑到杰诺娃这种生物的危险性,商议得出的结论是,不能让J计划的实验体全都存活下来,只留最强的一对并置于神罗的支配下。男性实验体用于军事用途,女性实验体限制行动并用于科研用途。同时利用这两个实验体之间从小形成的羁绊在关键时刻作为牵制另一方的手段。
J计划研究档案封存。科学部为应对未来对五台的战争将研究重心转变为特种兵培养计划,只需浸泡魔晄,不需引入杰诺娃细胞。与此同时宝条展开对仅剩的纯血古代种依法露娜的研究,并利用职务之便暗中进行明面已被禁止的杰诺娃细胞的研究。
作者有话说
本章正文和作话都比较长,因为涉及到大量关于第二世界线世界观的解密和披露(只是第二世界线,是的这还不是全作的世界观)(这也是为什么我拖了这么久才发这一章)。设定部分是融合了原作世界观的私设,原作可以看作这里的第一世界线,而这本作品要说的则是在第一世界线之外的其它世界线所发生的故事。
好消息 保住了萨菲罗斯
坏消息 女主觉得自己要扛不住了
好消息 写到一半了
坏消息 其中一条世界线写到一半了
尽量明年把第二世界线写完吧,主要第二世界线是最长的一条,别的线写起来应该会快一点。
这里的女主在知晓全部的真相之后,理解了第一世界线中萨菲罗斯的选择。为了让第二世界线里的萨菲罗斯能够避免经历这一切,她替第二世界线的萨菲罗斯承担了得知真相的痛苦。
换言之女主帮萨菲罗斯承担了他原来要承担的真相和掉进魔晄炉的命运,因为某种程度上改变萨菲罗斯命运的代价就是要替他承受他原本的命运。
女主不仅这么做了而且没有告诉他。
所以,在替萨菲罗斯扛了□□伤害之后,女主又选择替他扛下所有的精神伤害。
但是这个伤害太大了,其实换了谁一个人也是扛不住的。
毕竟原作里他所面对的就是这样可以让任何原本高尚的个体都失去理智的孤独与黑暗。
可是在这个世界里,她选择由她来替他承担,就像她在魔晄炉推开他自己掉下去一样。
她太爱他,愿意为他承担一切,无论是□□的毁灭,还是精神的崩塌。
可这些本就超出了任何个体能够独自承受的极限。
而在爱他这件事情上她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个体,即使再强大的精神承受能力也是有极限的,万事万物都有极限。
就像弓弦张得太紧就会绷断一样。
过钢易折,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女主和萨菲罗斯是一类人。一般的事情是轻易动摇不了他们的,但是等他们真的信念崩塌了那就像在充满一氧化碳的房间里点燃打火机一样。
关于女主和萨菲罗斯不是古代种这件事情,我们从上帝视角是知道的。
但从女主角度,她真的是和萨菲罗斯两个人被苦苦瞒到现在。
所有人都在利用他们的能力,可是所有人又都畏惧他们,不肯告诉他们真相。
爱丽丝和女主之间真正的渊源其实不是第二世界线中会揭开的内容,姑且看作是这两人身为古代种后裔和杰诺娃之子的立场差异太大了吧。
第二世界线的世界观设定和全局世界观设定相比还只是冰山一角。女主和爱丽丝在这里是信息不对等的,女主在这里解读到的是以她的立场看到的第二世界线,爱丽丝则是以一种全局世界观在和她对话,所以两人立场注定不对等(不仅仅是种族立场对立的问题),后几条世界线会揭露。
至于女主和爱丽丝这里的对话,这两人都只是在做从自己的立场看觉得正确的事情,两个人都没有错。而且爱丽丝其实是多周目选手这里应该就能看出来了,她的做法背后的真正原因已经不是古代种、人类、杰诺娃的种族对立这么简单,而是有更宏观和全局视角的考量。她和女主的羁绊其实也远不止这里看起来这么简单。总之之后别的世界线会写,她们都是很好的女宝&有很深厚的友谊,所以这里爱丽丝看到女主因为得知真相而崩溃她也是很难受的。并且很多事情在这里她还没法解释,毕竟只看第二世界线事情看起来好像就是这样的,似乎就是女主被她和星球利用了一样。但到底是怎么回事看完后几条线再回望这里就能理解了。
爱丽丝和星球是二周目的灵感来源于游戏的重制版。
如果说之前会觉得女主改变萨菲罗斯的命运过于顺利和巧合的话,这里给出了解释。
这一切也有星球为了避免自身的毁灭在背后推动和配合。
之所以要写这篇文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希望能证明一件事情:那就是任何人如果经历了原作里萨菲罗斯的经历都会觉得黑化是一个非常合理的选择。我希望有人能设身处地感同身受地从他的角度去理解和共情他,作为人外的强大彷徨和因为特殊而产生的孤独,而不是在关于他的故事里依然在塑造一些人类中心视角叙事。这篇文里的女主从小就有和萨菲罗斯高度相似的经历,又得知了原本原作里的萨菲罗斯会得知的真相,所以她的第一反应也是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想要毁灭世界,只不过出于为萨菲罗斯考虑的原因她才没有选择这么做。
作为一个多年人外单推人我真的很反感从人类角度去道德绑架萨菲罗斯指责他想毁灭世界这件事情,因为我一直觉得从他的角度出发他会产生这种想法是有充分合理性的。任何人如果没有切身体会他所遭遇的就没有资格指责他,俗话都说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若经他人苦未必有他善了。讲道理以他从小到大经历过的一切,如果有人只是在他成年之后才出现和他谈了一两年恋爱就跳出来要求他说你爱我就要为我放弃毁灭世界真的会让我觉得很离谱。(别说他的情况了,我一个成年人如果有人跳出来跟我说ta和我谈了一两年恋爱所以我就要为了ta推翻过去的经历放弃未来的计划,我只会觉得这人爱上哪儿凉快上哪儿凉快去…)总之我自己接受不了这种可能性。当然每个人觉得合理的可能都不一样,我觉得不合理的别人觉得合理,我觉得合理的别人可能也会觉得不合理。所以我没有说服或改变任何人的意思,我也没打算接受任何别人的说服或改变,我只写我自己觉得合理的。
我觉得合理的只有一种情况,就是这个人从小到大都和他有深度捆绑关系,几乎已经成为他三观的一部分。只有这种情况才有可能动摇他的决定。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开始就要给女主这样设定的原因。只不过这里的情况现在是反过来的,在女主对世界充满恨意的时候,全都是因为萨菲罗斯和她的羁绊足够深,她才会愿意为了对方放弃毁灭世界这个可能性。(讲真这世界里要是没有萨菲罗斯只有女主,女主立刻开始苦练左手剑再跳进尼布海姆魔晄炉找到散落在星球意识中的杰诺娃意识和对方融合变boss。她所有的顾虑全都是因为萨菲罗斯。)
这里女主心态崩的原因也和原作,也就是第一世界线里的萨菲罗斯是很类似的。就是你告诉她/他你从小到大之所以要经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天赋异禀所以天降大任于斯人也,这样他们还可以勉强justify这一切。结果到头来你告诉她/他这一切其实都只是因为人类研究方向做错了但是没能早发现,后来发现也晚了于是将错就错,这样荒谬的原因,她/他就炸了。因为显然这种原因justify不了他们血海深仇的过去,只会让他们产生一种原来我从头到尾都是在被欺骗的愤怒感。
这章之所以间隔了比较久一个原因是我三次元里的确有事情需要解决,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章剧情会涉及到很多这一世界线的设定所以梳理起来很麻烦(以至于我又在作话里解释了一堆)。以及应该可以感受到这章接下来会比较虐,所以我情感上也在拖延发刀操作。不过这条线和整个故事都是先抑后扬的节奏,之后会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时候的。
这期间也经历了一些创作者创作之路上必经的低谷期,最后回归还是因为让喜欢这个故事的读者能够看到这个故事的结局是我继续更文的动力之一。所以如果喜欢本文的话希望能给我一些红心蓝手好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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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