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妈妈!”
“不要哭,小痛,天快要亮了”
“小痛,好好活下去”
惊醒,瞳孔骤缩,等缓过神来,鼻梁一侧已窝了一小滩泪泉。陈痛擦干了眼泪,木木地坐了起来。
梦里的一切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嘶喊,痛哭,煎熬,绝望。
推开房门,一阵吱哑声,客厅里仍一片漆黑。整个家里只剩陈痛的呼吸声。
倒了一杯冰水猛灌下去,陈痛低头忘了一眼闹钟。
3:24
回到房间,陈痛并没有继续躺下,而是坐在窗前,一动不动的望着窗外,尽管窗外暗似深渊,不见一物,又或许是在凝视玻璃上映出的自像,无人知晓她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一度徘徊。
直到破晓,鸡鸣,天空泛蓝,她才麻木地起了身,走出房间,为全家做好了早餐出门上学。
伴随一整天的沉默,陈痛的脸几乎白了一个度,年忆痕也很感到了异样:“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色不太对劲…”
陈痛怔了好久,也只是摇头。
午夜时分,积雨云漫步着,又相拥,淡蓝与深蓝重重叠叠,覆在天空,不肯藏于视野盲界。渐渐地,蕴满了整个天空。远处的矮山头渐覆了乳白色,苍穹似雾气弥漫,浓雾般厚云笼罩整个雾州。走不出,也逃不出。
晚自习铃响,黑云从远处的天空快速蔓延,像打翻的墨汁步步逼近,直到蒙住了整个天空。不知是在急切寻找着什么,又在极力隐瞒着什么。
这样的景象雾州从未出现过。
不一会淅沥哗啦的暴雨降生在这座三线小城市,发怒的,雨如刀剑般,硕大的雨珠从窗外刺进了教室,年忆痕忙关窗,转头便发现陈痛早已满头冷汗,浑身发抖。
下自习,年忆痕把准备好的第二把伞递给陈痛,却发现她早已直着头奔出了教室,表情吓人,等她再呼喊着陈痛的名字跑出去,便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暴雨激烈着,镜面般的柏油路被暴雨打成碎片,陈痛穿梭于暴雨急速地骑着,看不清前面的路,可意念让她埋头奋力骑,仿佛这场暴雨是上天的谴责,上天的怒斥,暗灰的面色上,泪水和雨水放肆相融。雨声似哀嚎,也是陈痛压在心尖多年无声无尽的哀嚎。
一阵打滑,车头撞在了路边的树上,陈痛奋力支撑住车身。一阵雷鸣欲把耳膜震穿。
她终于恢复了理智。
颤抖着,她双手捂住了脸。多年的哀痛随雨水爆发出来,身体不自觉的抽动,泪水浸满了手掌,只是痛喊,只能痛喊。哭声混进雨声,一阵电闪雷鸣。雾州的天空黑的愈浓。
身上的水打湿了家门口的地毯,走进家门,迎面是舅妈惊讶的脸。
“怎么淋着雨回来的?你的伞去哪了?快把身上弄干了,小心感冒。”
陈痛闭口不语,而是径直走向了卫生间。
“唉!你的手…”
陈痛抬起手才发现手已是鲜血淋漓。许是刚才撞的,自己一直没有发现,掌心也捏得通红。
卫生间的门关上。“没事吧孩子?”
“没事。”
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舅妈又返回了客厅,与来串门的邻居聊天,那邻居总是这样,有时无时地拜访。
“哎,那孩子就是最近来你家寄养的?”
舅妈点了点头:“是啊,上一家亲戚实在支撑不了养那么多孩子,就联系了我们这个表舅表舅妈来收留。”
“那你们家也有两个孩子啊,哪能再养一个…”
“唉…她父母对我们有恩,我们寻思能搭把手就帮一把,孩子挺懂事的,从不惹麻烦,听说成绩很好,不让人操心,还会每早给全家人做早餐。”
“噢…那还可以,说不定以后挣了钱还来养你们呢。”
舅妈笑了笑,沉默了一会。
“这孩子其实挺惨的,懂事的让人心疼,也不怎么讲话。几年前他父母在地震里面能活着出来,估计对孩子影响挺大的。这几年也是换了好几家亲戚家住,奔奔走走如今也快17了。”
“太难了,天呐,不过你们还是提防着点,这种人说不定会偷东西!”邻居挤眉弄眼的说。
舅妈笑笑,没说话。
卫生间里,陈痛背靠着门,痛苦堵住了她的咽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了沉默。手上的鲜血滴滴答答着,心脏渗出的鲜血也滴滴答答,窗外的雨小了,只剩屋檐的滴水声,像痛哭爆发余后的抽泣,徘徊,世界安静的只剩水滴声,注入哀怨,一路延伸。
感觉灵魂被骤然抽离,把他带到了八年前那个夜晚。
“爸爸今晚那个烤肉好好吃,我下次还要吃!”
“好啊,陈小羊,想吃多少次爸爸妈妈都带你去。”爸爸妈妈牵着陈痛的手,她的头顶是一把大大的安全伞,灿烂的笑晕染了三个人的脸。
“为什么今晚的天那么红啊?晚上的天不应该是黑色的吗?”小陈痛好奇的大眼睛灵活地转着。
“说明啊…明天是个大晴天呢~”妈妈蹲下来,刮了刮陈痛的鼻子。
红色的天,染红了独栋别墅的屋顶。
大卧室里,陈妈望了望窗外:“亲爱的,这天怎么感觉红的不寻常啊,会不会是地震要来了?几年前的地震我就记得有红色天空的前兆…”
“没事的,我们这里这么久没地震了,不要担心。”陈爸回应着。
带着不安的情绪,陈妈蹑手蹑脚地来到陈痛的房间,轻轻把门打开,小陈痛正睡得香甜。陈妈脸上划过一抹微笑,悄悄把门关上。
半夜,家里的猫异常亢奋,在家中狂叫着,而人们仍陷在梦中的泥泞中。闪电把天空撕扯得稀碎,雷声格外吓人。大雨稀稀拉拉骤降,洗礼整个城市。大地开始震动,房屋开始摇晃,陈妈陈爸被惊醒,两人忙冲去陈痛的房间,可怎么也站不稳,陈妈的眼泪夺出了眼眶:“陈小羊!陈痛!陈痛!”陈爸扒住门框冲进卧室,小陈痛害怕地蜷缩在床头,哭着叫父母,陈爸一把捞起孩子冲出卧室。
“爸爸,丢丢!还有丢丢!我们不能丢下它!”
“陈痛,猫还可以再买,我们先逃出去。”
“不要!我是它认定的主人,它也是家人!我不走!”小陈痛在怀里乱闹着。
陈爸沉默了,把孩子交给陈妈。
“你要干嘛?!快跑啊!”陈妈瞬间瞪大了眼睛,攥紧陈痛的衣角,“不要犯糊涂啊!”
“你们先走!”
“活着出来!”陈妈破了音,狂奔出家门。
陈爸那里已没有了动静。
小陈痛回头看,妈妈已然哭成了泪人。
小区里的人们疯了似的逃命,哭喊声哀嚎声混作一团。街上房屋开始倒塌,地上出现裂缝,雨大的可怕,人们的脸上挂着雨水和泪水。
那一刻,在大自然的威严下,人类的力量微乎其微,渺小的可怜。
雨水淋得小陈痛睁不开眼睛,她蜷缩在妈妈的怀里,只听妈妈的心跳快到要震穿她的耳膜。
怦,怦,怦,怦。
砰!
地面湿滑,陈妈被地面上的裂缝绊倒,却紧紧抱住小陈痛,顷刻间,小裂缝无限扩大,陈妈费尽所剩不多的力气把陈痛推出去,身下偌大黝黑的深渊好像快要把她吞噬,她只能死死抓在地面的边缘,努力不让自己掉下去。
“妈妈…妈妈…你快出来,妈妈…”小陈痛跪在旁边可怜地哀嚎着,嗫嚅着。
“小羊,你快跑,别管妈妈…”陈妈喘着粗气,用力将慈爱的眼神投向自己亲爱的孩子。
“不要!”陈痛嘶哑地叫喊着,“我要和妈妈一起走,我不要再也见不到妈妈…”
“不会再也见不到的,你只要一直跑,等天亮了就可以找到妈妈了。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陈妈的声音小了下去。
伴随一阵响彻云霄的雷声,陈痛的哭声淹没在人们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中。
“不要哭,小痛,天快要亮了。”
“小痛,好好活下去。”
陈妈体力不支,放了手,只留下最后一抹笑容。
望着妈妈被黑暗一点一点吞噬,小陈痛坐在原地,瞳孔被惊得放大,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大雨仍在下,她的心也洪流般涌着鲜血,而她的灵魂被撕扯得血肉模糊。
大地剧烈地摇晃着,陈痛失了魂。一点点艰难的爬起来,踉跄着向前走。路过的阿姨提醒她快跑,她也视若罔顾,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视野里仍停留着妈妈的笑颜……
被大雨侵蚀的地面上暗红的血一路泻下,千百亡魂缠绕着雨珠一路向上。熟悉的城市,大自然的刽子手让人们喋血于此。
记忆开始模糊了,也只是记得后来出现在灾民救助区,四周大片的塑料棚,遍地的地铺,人群熙熙攘攘,陌生的环境,恐惧感如乱麻般攀上陈痛的身体。想到爸爸妈妈,鼻腔喉管一阵酸痛,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胸腔涌上的热流迫使她在原地嚎啕大哭。工作人员忙过来询问这是谁家的孩子,陈痛顾不得一切,只想找到爸爸妈妈,狂奔向出口。
被余震折磨得无力的百姓们纷纷望向这个无头苍蝇般狂奔的孩子。
妈妈说一直跑,就可以找到她。
四周已是一片废墟,凭着记忆和较强的方向感,陈痛回到了家。
可这里再不是原来家的模样,早与四周混为废墟,陈痛从地上捡起自家的门牌,被压碎的信箱是曾与父母一起安装的“爱的信箱”。她愣了两秒,眼神久久不动。
“滴,滴,滴……”搜救队员牵着搜救犬,恰好来到了此地。
“小朋友,这里很危险的,你快去灾民安置区吧,你带她去。”一名队员温柔地说,并吩咐身旁的队员。
陈痛不说话,只是望着眼前的一块石板。
搜救队员们互相望了望,便合力将石板抬起。
露出来的,是陈爸的断臂。
血迹早已干涸,凝固在石板上。
救援人员连忙捂住陈痛的眼睛,想把孩子抱走,陈痛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走向那只断臂,将爸爸紧握的手掌扒开,里面,是陈痛的哮喘药。
那一刻,她仿佛瞬间长大,没有哭,没有闹,而是默默把哮喘药放进衣兜,握住了爸爸的手,久久不放。
记忆的流河推着她走,辗转各个亲戚家寄住,被肆意安排,被嫌弃,被家里其他孩子欺负,躲在门后听到主人家唾弃她的话…这一幕幕,幻灯片般出现在她的脑海。
她的内心早就脆弱无比,可她只能借冷漠来充当自己的保护色。
她叫陈痛。妈妈给他取这个名字是为了让她忘却陈年的痛楚。自从父母双亡后,她的人生便只剩沉痛。
幼年的伤疤,如阵痛,一点点击打着陈痛的心,妈妈说,只要一直跑,天就会亮,可这个黑夜,陈痛跑了八年。
其中一个主人公的身世已经揭示啦,我们陈痛真的惨惨的啊,但是她马上就要迎来她的救赎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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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