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略盯了吴简章一上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说话时机。要怎么样才能自然地说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杨略冥思苦想都没明白。
一向认真的吴简章竟然会发呆，杨略的视线一直在她的马尾上，当她的黑色马尾微微挪动了一下位置，被杨略捕捉到了脸向窗外倾斜的画面。
吴简章从窗外看去，看到的是一座白色的公共厕所，厕所后面是宿舍楼，往对面走一百多米就是食堂。本以为离开了先前的校区就能逃离清扫清洁区的命运，没想到来了本校还是要打扫卫生。
我们班好像总是会分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吴简章托着腮帮子，想起先前是榕树底下，现在是厕所旁边。不过厕所旁边总比树底下好，树旁边不仅有落叶，还有掉落的果实。果实被人踩爆后，地板上会粘得到处都是黏糊糊的东西，要花十二分的力气才能扫掉。
除此之外还有人会随手乱扔吃完的零食包装袋，但是这些东西在厕所门口应该不会出现吧？谁会带东西到厕所附近吃……吴简章的后背被某种东西轻戳了一下，她猜那大概是杨略的自动铅笔。
不是很想理她——之前给自己递了个笔记本，还以为她在上面写了什么感人肺腑之言，打开一看发现是个问号，差点把吴简章气到了。
接下来的对话更是剑拔弩张，当然大部分原因在于吴简章。早上来的时候看到杨略狼狈的样子心情还挺好的，不是想捉弄她的意思，而是看到她难得一见的样子觉得非常新鲜。
她们之前一起吃饭，大多都在食堂。食堂的饭菜兼顾大众口味势必不会非常辣，杨略以前总是边吃边说不够辣，没味道。吴简章那时都是默默地把饭送入嘴里，思考着杨略是不是特别能吃辣。
可今早看到杨略被一点点辣椒辣到，她差点没忍住笑。什么啊，原来杨略是纸糊的老虎罢了——吴简章没说出口。她要是说了，以杨略那要强的性格，多半会去盛碗热汤，在里面放满辣椒喝下去。
虽然也很想看看被辣得不停掉眼泪的杨略是什么样子，但是看在她今天给我倒了杯水的份上，还是放过她吧。吴简章开始讨厌数小时前这么思考的自己。
当她看到覃甜紧紧地贴近杨略时，她恨不得自己化身成有机溶剂，使这两个像是被502粘住的人分隔开来。
一般紧张焦虑的时候就是吴简章不能控制情绪的时候，她有个一直改不掉的坏习惯，喜欢啃手指甲。她的视线冰冷尖锐，仿佛要把杨略的背部凿出个洞。可杨略没有意识到她在看她，还在和覃甜说着什么。
“吴简章，你把指甲都啃没了。”邓兆林坐在座位上看热闹，听到同桌发出细微的声音，才发觉她在啃指甲。
似乎啃得太过了，几滴殷红的血液滴落下来，吴简章回过神来才松开了紧咬指尖的嘴。
“你这啃得也太干净了，劝你不要啃得太深。会得甲沟炎。”邓兆林凑近一看，大言不惭地说，“当然了，如果你实在忍不住，可以找我。我的指甲借给你啃。”
吴简章用纸巾擦着桌上的血渍，听了以后没有马上做出回应。她侧着脸低头，邓兆林看不清她的表情，刚准备说自己只是想开个玩笑，缓解下气氛，却听到吴简章说“恶心。”
“你再和我多说一句话我就要告诉班主任你骚扰我。”吴简章说完后邓兆林就乖乖闭嘴了，他看到吴简章的手放在了文具盒旁的美工刀上，吓得他不敢造次。
为什么自己看到杨略和覃甜在一起就会特别烦躁？吴简章望着指尖的伤痕发呆，只要再用点力，裂开的伤口会再冒出血来。
她握住了拳头，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上课铃响起时杨略被班主任赶到了座位上，她在自己身后坐下时吴简章闻到了一股薰衣草香味。这个香味是覃甜的洗衣液吧——吴简章想起刚才从覃甜身边走过时，她闻到了一模一样的味道。
要想吃到香甜的栗子，必须先剥去恼人的毛刺外壳。杨略是栗子，覃甜等一些围在杨略身边的东西就像是外壳。吴简章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因为内心浮起的联想笑了一下，为什么会把杨略当成栗子，她也不知道。可能只是单纯地厌烦覃甜。
这种厌烦不是没由来的，她不喜欢覃甜亲密地挨着杨略，靠着杨略摆弄双手，也不喜欢她看杨略的眼神。在她和杨略没有形成稳定的关系前，开口说讨厌对方的朋友是一件不明智的事。
这会让对方以为自己是个斤斤计较的小气鬼。就像小学的时候大家会因为你第一次课间陪一个朋友去上厕所了，第二次课间却没有陪另一个朋友去上厕所而发生争执。她不想被杨略被认为是这种渴望他人陪伴的对朋友占有欲极强的人，归根结底地说，她不想被她说是朋友。
我对你的感情并非是那么友情纯粹的东西——吴简章的眼神晦暗不明，她庆幸当时覃甜做了让杨略讨厌的事情，在那之后不用她说，杨略自己一直和覃甜保持着距离。
即便杨略已经躲她躲得很明显了，覃甜还是会三番五次地在她们教室门口张望。这种时候吴简章总会做一些事情来转移杨略的注意力，让她不会在意到门口到底有谁站在那里。
她做过的事情有朝杨略的耳边吹气，假装杨略的脸上有脏东西然后触摸她的脸，用指甲轻轻划过她的掌心，大抵都是用触碰吸引杨略的注意力。
杨略对触碰这件事特别害羞，吴简章是通过观察她的耳朵得来的结论。只要挠挠她的手掌心，就能看到她的耳朵迅速变红，像含羞草一样。可即便杨略感到害羞，她也极少会阻止吴简章玩闹。吴简章每次见好就收，生怕刺激过度了就看不到害羞的杨略了。
可杨略越是纵容，吴简章开心的同时也越是疑惑，她会担忧杨略是不是因为她们关系比较好所以比较包容她？如果有其他关系更好的朋友，杨略是不是会像推开覃甜一样推开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上学期最后一次打扫清洁区的事情，当时其他人都提前回家了，只剩下她和杨略。两个人好不容易把垃圾清理干净，七月的天热得吴简章喘不过气来，杨略就让吴简章在树底下休息，自己一个人拖着垃圾篓去倒垃圾。
吴简章闭着眼睛坐在镶嵌着白色长条方砖的花圃上，不停地揉着太阳穴，突然感觉自己面前站了个冒着热气的人。她本以为是杨略，可睁开眼却发现是覃甜。覃甜的眼神中带着挑衅的意味，吴简章没说话，也没有力气说话。
覃甜看她不说话，反而开口问：“这里是你们班的清洁区吧？”
吴简章不肯定也不否定，她的注意力甚至都没放在覃甜身上，即便是在阴凉的树下，炙热的太阳也烤得她脑子发晕。
不知道杨略什么时候回来……吴简章阖上双眼，思绪变得沉重起来。
覃甜把吴简章的忽视当作成一种攻击方式，被激怒的她猛地踢了一脚隔壁清洁区地上的牛奶盒。她本来只是想把盒子踢到吴简章脚边，可没想到那盒牛奶没有被喝完，剩余的牛奶被她一脚踢了个天女散花，溅得吴简章满身都是。
吴简章感觉自己像做了个梦，本来还在昏沉的世界中遨游，一下子被拉到了瀑布底下冲浪修行，只不过这瀑布闻起来怎么有股草腥味？后知后觉地抹了把脸，看到白色的牛奶渍和地上被踢扁的牛奶盒，才发现自己被牛奶泼了一身。
覃甜看到远处的杨略朝这边走回来了，踌躇了片刻后选择拔腿就跑。她本可以和杨略解释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只是因为自己的无心之举，只是因为自己想吓吓吴简章——可杨略这些天一直在躲着她，多半是讨厌她吧，怎么会相信她说的话呢？
即便泼了吴简章一身牛奶，覃甜也没有丝毫愧疚之前，她思考的全是杨略看到自己的朋友被自己弄成这副惨状后会找自己算账，她可不想和杨略当面对质。
吴简章在杨略回来之前用纸巾把自己身上的牛奶擦干净了，她不想被杨略看到狼狈的样子，也不想和杨略提起覃甜来过。当杨略疑惑地问为什么地上有个牛奶盒的时候，吴简章捡了起来说：“刚才想喝牛奶，不小心手滑了，落在地上一脚踩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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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