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吴简章所说，第一堂课下课后杨略瞥到他站在窗外，当他观察到吴简章的桌上空空如也时，愤怒爬上了他的眉梢。
杨略表面上提着水瓶到门口饮水机接水，实际上在偷听黄斌与另一个同班女生的谈话。
那个女生披散的头发长至腰间，没有按校规绑起的长发发尾卷曲，不像是天然卷，应该是有烫过头——杨略站在大门的死角旁随意地打量着昨晚的“凶手”，推测她大概是个喜欢出风头的人，不然不会把头发弄得如此引人注目。她手上戴着几串花花绿绿的手环，穿着紧身的五彩条纹短袖和浅色破洞牛仔裤，这几样东西每一样单独摘出来都是要被老师念叨的程度，但学校目前还没发校服，所以老师对学生的穿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女生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搞砸了，对黄斌露出讨好的笑容：“黄少，我做得不错吧。”
“丽思。”黄斌压抑着愤怒，故作冷静地问：“你还记得我昨天怎么和你说的吗？”
第一次被他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叫自己，女生笑得更灿烂了，“当然记得。你说要把杨略桌上的教科书清理干净，我做之前还确认了一下，桌上的作文本写着杨略的名字。”
“然后我就把教科书撕得一干二净了。”女生作出一副讨好的表情，“你说过我帮你做这件事，你就和我交往的……”
杨略听得扬起了眉毛，感叹着他们的对话信息量真大，直到后面的同学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意识到自己挡住别人接水了。
移到讲台和大门夹缝间的位置，杨略看不清二人的表情，而且刚才女生说话的声音太大，引起了别人的注意，黄斌让她压低了声音，现在没办法听得很清楚。
“不过有刚才的对话，也足够了。”杨略摸着口袋中的MP4，她刚才按下了录音，录之前没想过会有如此收获，不过之后要是他们再来找茬，这录音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杨略的心情瞬间变好了不少，她拿着水杯想往回走，恰好碰上要出门的吴简章。
“去领教科书吗？我和你一起吧。”杨略担心吴简章瘦胳膊细腿被教科书压弯，主动提出要帮忙。毕竟吴简章的教科书是因为自己才被切成碎片的，她总不能当白眼狼。
“好啊。”吴简章看着杨略手中的水杯说，“你得先放水杯吧。”
杨略刚才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正打算边走边拧紧瓶盖，没想到刚才和黄斌说话的女生从外面冲了进来。当她注意到杨略和吴简章站在门边时，本来就泛红的眼眶更红了，她装作没收住冲劲的样子，故意撞上吴简章。
吴简章身后是讲台台阶，被这么一撞肯定会摔倒——杨略眼疾手快地挡在吴简章身前，抵挡住女生冲击的同时拿着水杯的手晃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杨略露出抱歉的表情，才接满的水杯洒得干干净净，一整瓶水精准无误地撒到了那个女生身上，把她浇成了落汤鸡，而杨略一点水都没沾到。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女生尖叫着，伸手想抓杨略的衣领，杨略本来想闪躲，可想到身后的吴简章，便只是稍微晃动了一下身体，钳住了女生的手腕。
动作慢了，她留着的长指甲刮破了杨略的脸，在上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红痕。杨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并没有多想，直到身后的吴简章走到了她旁边，对她说“你流血了。”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女生看到杨略脸上的伤口后，嚣张的气焰顿时减少了一大半，但还是瞪着杨略。看热闹的同学越来越多，杨略相信在众人面前她不会作出伤害自己和吴简章的举动后，便放开了她的手。
女生骂骂咧咧地回到座位上，杨略看着她的座位，想起黄斌刚刚叫她丽思。
“原来她就是秦丽思，之前那个把垃圾丢得满地都是的人。”杨略心想当时她说这人素质差，一点都没说错。
“怎么回事？这么多人聚在门口干什么？”班主任带着课本走到教室门口，看到了脸上挂彩的杨略。
围观的同学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根本听不清楚，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老师，秦丽思把她的脸挠破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秦丽思身上，她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实则十分忐忑。
班主任声色俱厉地说：“秦丽思，等下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罢，她又对杨略身旁的吴简章说：“你送杨略去校医室处理下伤口。”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大事，我自己一个人去也可以——杨略识相地把这句话吞进了肚子里。要是在平时，不想麻烦别人的杨略肯定会这么说，可现在不一样，陪着自己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吴简章。
她们出发的时候恰好上课铃声响起，走廊里拥挤的人群一下子全钻入了教室中，瞬间变得空荡起来。杨略伸出手指，想拭去脸上的血痕，却被吴简章拉住了手。
“别碰，手脏，万一感染了怎么办？”吴简章的口吻满是关心。
杨略看不到自己的伤口，火辣的疼痛在她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她以此判断自己伤得不是很严重，但还是和吴简章确认着：“不算太严重吧？”
尽管吴简章认为杨略现在很像武侠小说里会出现的为了武功自毁容貌的绝世高人，但还是斟酌了用词：“算不算严重还要校医看看，我只能说十分狰狞。”
“不至于吧，只是指甲挠了一下。”杨略嘟囔着，“说起来，她怎么会留这么长的指甲？万一她想挖鼻孔，那指甲不得捅破鼻子？”
吴简章神色复杂，没想到杨略会有这种联想，“杨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不挖鼻子呢？”
杨略的语气十分浮夸：“怎么可能，她看起来就像鼻屎很多的样子……”
“什么叫鼻屎很多的样子……”吴简章没忍住，笑了出来，本来还在担心杨略受伤了心情不好，现在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二人走到校医室时，发现校医并不在房间里，只好坐着等待。干等实在是太无聊了，杨略开口和吴简章说：“你想不想看看我身上其他的伤口。”
杨略的双手搭在短袖下摆的边缘，吴简章的视线游离了几秒，脑中满是疑惑，杨略不会要在这里脱衣服吧？
“这不太方便吧。”吴简章委婉地拒绝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这处伤口还挺明显的。”杨略拉近了和吴简章的距离，低下了头，手指摸着自己的发缝，沿着碰到了发旋，“你看，在这个位置。”
原来是头上的伤口，不是衣服下的伤口……吴简章松了一口气，她看到杨略发旋旁有一处白色的痕迹，别的地方都长着乌黑的头发，只有那里什么都没有。
吴简章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她本来想轻轻抚摸一下杨略的伤口，但又觉得那样过于奇怪，最终顺了顺杨略的头发。杨略的头发又粗又硬，摸起来的手感有些沙沙的，多半是没好好打理过，像一丛狂野生长的野草。
杨略没想到吴简章会摸她的头发，下意识地抖了一下，把头昂起来时念了吴简章一句：“你占我便宜。”
“头上的伤口怎么来的？”吴简章没接话，示意杨略继续之前的话题。
“小学三年级的夏天，每天的太阳都特别晒，我又不喜欢撑伞，然后我妈给我戴了顶草帽。”杨略捻着刚才吴简章摸过的头发，接着说，“其实我当时连草帽都不想戴，只是那时流行的漫画里主角是戴草帽的，所以我才同样戴草帽。”
吴简章好奇：“草帽和伤口有什么关系？”
“那天放学回家的时候，刮了一阵大风，我的草帽被风吹走了，我追过去捡。它刚好落在学校大铁门旁边，我低下头去捡，抬头的时候就撞到了锁扣。”杨略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当时没其他感觉，就是头顶一凉，感觉有好多凉凉的东西渗了出来。”
“是血？”
“是的。我还是伸手摸了一下才发现是血。”杨略吐了下舌头，“当时我有点着急，但是环顾四周没发现认识的人，我就把草帽一戴，直接回家了。”
“你就没有想过向其他人求救吗？”
“没有，我当时脑子里唯一的想法是什么你知道吗？”杨略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太好笑了，“我本来想和喜欢的女孩子说，‘你看，我流血了’，但是恰好她不在附近，我就放弃了。不过还好她没在附近，会留下心理阴影的……”
“你喜欢女生？”吴简章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盯着杨略的眼神格外直白。
“啊……”杨略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她回避了吴简章的视线，“是这样没错，如果你觉得不能接受的话，可以不和我做朋友……”
“没关系，我只是和你确认罢了。”吴简章摇了摇头，知道了冰山一角后，更想进一步探究冰山下隐藏了什么，她开口问道：“所以你喜欢的女孩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