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杨略回过神来的是聒噪的声音,张弘辉在一旁大叫:“哇噻,这是我可以看的吗?”
“再多说一句话我杀了你。”吴简章还没从她身上起来,她躺在椅子上,怒视着张弘辉倒着的脸。
吴简章似乎也与杨略一同放空了心绪,两人的身躯贴在一起,她能感受到杨略因愤怒而颤动。这种愤怒通过身体传导而来,让她有了相同的情绪。
她以一旁的课桌为支撑,从杨略的身上爬起来,坐回自己的座位,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可怎么都忘不了嘴唇接触过的温热与柔软,虽然早已分离,但热度却没有退散。
因为迟迟没有消散的热度和他人调笑的话语,吴简章心里悄然生出了一种愠怒。讨厌杨略让自己难堪,讨厌别人拿她们的关系开玩笑,最讨厌的还是杨略面对别人的调笑时所说的话。
即便杨略没有多说什么,但是那些话在吴简章听来觉得是她对二人关系的否定。自己不喜欢被别人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但看到杨略和自己一样,做出了否认行为,却又认为她连同否认了自己。
少女的心绪因为家庭问题比同龄人更纤细敏感,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又不知道该如何改变。从名字就可以看出吴简章的父母有多随意。生她的时候家里的哥哥在小升初阶段,父母包里都是各个学校的招生简章,取名的时候算命先生说了个笔画,她妈看着学校传单掐着手指数了一下,说这孩子就叫简章挺好的。
大她十三岁的哥哥名字也好听不到哪里去——吴本硕。本硕连读,招生简章,八个字足以看出父母对小孩的期望。
父母在她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离婚了,分开的时候撕破了脸,闹得沸沸扬扬。
在争夺小孩抚养权时,父母寸步不让,他们在以往表现出的极大差异却在争吵时变为了同样的诉求——都想获得吴本硕的抚养权。当时的吴本硕为了上大学已经复读了两年,正处于复读的第三年。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相信他会像名字一样考上大学。
吴母破口大骂,指责吴父出轨,“本硕交给你,我不同意,万一变成和你一样的垃圾,那这辈子就完蛋了!”
“说我是垃圾?谁靠着垃圾的钱活下来的!你连垃圾都不如!”吴父的脸因怒吼变得赤红,“你养孩子?你靠什么养孩子?让孩子跟着你去看男人的脸色吗!”
“吴超,你少血口喷人,你自己出去乱搞不提,还要往我身上泼脏水!”吴母歇斯底里,抡起沙发上的靠枕就往吴父脸上砸。
吴本硕处于二人争吵的风暴中心,他一声不吭地注视着争吵互博的父母,也不害怕他们误伤自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简章蹲在沙发后面,小小的身体抖得如同筛子,她听到的吵闹声先是转变为抱枕与拳头交击的闷响,再变成了玻璃碎裂的清脆声。
玻璃碎裂后有一时间的沉默,继而在沉默中迸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吴简章生怕被波及,但是好奇让她忍不住从沙发旁探出头来。
吴父搂着满脸是血的吴本硕,指责吴母有暴力倾向,绝不能把小孩交给她。
“谁让你躲开了?你要是不躲,我也不会砸到本硕。”吴母哭得稀里哗啦,伸手要去扯吴本硕的手,“本硕,你让妈妈看看,伤到哪没有?”
“疯子!”吴父怒骂着,推开了吴母的手,拉起吴本硕就冲出家门。吴母就那样瘫坐在地上,吴父离开家门后她就停止了哭泣。
争吵后的家一片狼藉,地上有被压碎的调味瓶,黑色的蚝油与红色的辣椒酱混在一起,像是颜色夸张的抽象画。所有平日生活中温馨的事物被名为争吵的搅拌机打得粉碎,只留下了破碎的残渣。
吴简章不敢出声,年纪尚小的她不明白父母争吵的具体原因,只不过一直听到他们反复念着吴本硕的名字,却没有提起过她。
哥哥起初也没有引人注目,是受伤了父母才理会他的——错误的归因让吴简章习得了糟糕的吸引父母注意的方法。她捡起一片散落在地板上的玻璃碎片,用尖锐的棱角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鲜血和眼泪同时流出,她忍不住放声大哭。母亲被哭声吸引过来,给了她久违的拥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就很少关注自己了,每天都能听到她在说哥哥的事情。哥哥要高考了,不能在家里发出任何声音,以免吵到哥哥学习。
吴本硕复读的第一年,吴母在学校旁边租了个房子,美其名曰照顾吴本硕的生活起居,让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但第一年复读的结果比之前考的还差,吴母追问着他为什么会这样,他脸色苍白,什么也没说。
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从取名开始就寄予了厚望,可惜不是读书的那块料——这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可谁都不想戳破这个现实,仿佛只要吴本硕还在上学读书,一家人就会像以前一样没有裂痕。
离婚后吴简章和吴本硕都由吴父抚养,因为那天吴父报了警,说吴母有暴力倾向,殴打小孩。吴母离开的那一天,吴简章还在熟睡,醒来的时候发现和母亲有关的东西都消失了。电视柜上被收起来的全家福,从门口衣帽架上消失的紫色丝巾,乱扔一地的袜子与衣服,这些东西无一不表明家中发生了异变。
父亲每天都在上夜班,白天回家就是睡觉,吴本硕选择了住校,家里只留下吴简章一个人。没人给她做饭,在家里只能吃泡面。因为父亲把煤气阀拧得很紧,她打不开,烧不了水,只能用冷水泡面。
冬天,冷水化不开结块的油料包,无论泡多久,面饼都没有散开的趋势。吴简章把面饼放回方便面袋子里,用力按碎,最后再撒上调味粉包。就这样连续吃了一星期,整个人吃得脸色蜡黄。她在教室里昏倒了一次,被老师送到医院,医生大骂一通,说怎么养小孩的,营养不良这么严重。
那天是被老师送回家的,老师刚毕业,年轻气盛,责任心强,见不得这种事,想跟她家长好好谈一谈。可在吴简章家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也不见她家长回来,一问才得知她父亲上夜班。
后来老师给他打了个电话,父亲如同大梦初醒,才想起家里还有个要吃饭的小学女儿。
“你以后就去奶奶家吃饭。”吴父回家后就把脏外套甩在沙发上,“我跟奶奶说过了,白天忙,没空照顾你。”
吴简章就这样厚着脸皮去奶奶家里蹭饭,就这样一直到小学毕业。毕业那一天吴简章带着毕业证书回家,想给吴父看看,可打开家门却发现一个年轻的陌生女人坐在沙发上,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门。
“简章,来介绍一下,这是你林阿姨。”平时不苟言笑的父亲换上了一副笑脸,“我们今天领证了,和你说一下。”
“哥哥知道吗?”吴简章觉得父亲并不会在意自己的想法,于是试探性地搬出了吴本硕。
“他知道的。”随后父亲带着她们出去吃饭,一顿饭吃下来,吴简章食不知味。
眼前这个可以称作是自己父亲的男人,好像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吴简章沉默地看着他点菜。如果说家人是最熟悉彼此的存在,那从他询问女儿喜欢吃什么与熟知林阿姨的口味来看,他和林阿姨是一家人,她和他们却不是。
在奶奶家的时候已经习惯了有什么吃什么,毕竟只是个蹭饭的,总不好开口指指点点。不吃香菜,不吃茄子,不吃禽类的皮,不爱吃饭肥肉……不吃的东西太多了,如果全都说出来,那肯定要被说是很难养大的小孩。
林阿姨像是站在了吴简章的反面,她点了香菜牛肉,肉末茄子,烤鸭和荠菜汤。吴简章只吃放在她面前的香菜牛肉,夹到碗中还要仔细分离黏在牛肉上的香菜,这一幕被林阿姨收入眼中。
回家后吴简章直接说太困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的书包里还有没拿出来的毕业证,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明明没做什么,身体却异常疲惫,洗完澡沾了枕头就睡着了。吴简章睡眠很浅,很长时间她都是一个人住,父亲上夜班的时候整间房子都安静得可以听到针落的声音,可今天却不像以往那么安静。
老式的预制板房子,隔音没那么好,她屏住呼吸,能听到林阿姨在说话。
“我和那小孩……合不来……上初中……住校”林阿姨嗔怒,带着几分撒娇。
“可要是被她妈发现……”父亲显得很为难的样子,可没有直接回绝。
吴简章把头埋进被子里,装作听不见其他声音,一整晚都没睡好。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主动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父亲说:“我要住校。”
父亲很擅长掩盖情绪,喜悦在他的脸上出现不到一秒钟,很快被疑惑替代了,“你要上的初中离家里也挺近的,怎么想到要住校?”
林阿姨听到父亲说的话,咳嗽了几声。吴简章知道这是不满父亲回答的表现,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来回太费时间了,我住校方便学习。”
“我们简章真是努力学习的孩子。”林阿姨刻意拉近关系的昵称让她觉得恶心,但又不能表现出来。
要住校的前一天许久不见的母亲出现了,带她去商城了买了许多漂亮衣服,“简章上初中了,长大了,变好看了。”
被父亲伤害过的心似乎在母亲这里得到了一丝安慰,起初吴简章并不想收下这些衣服,她并不知道母亲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钱为她购置这些昂贵的漂亮衣裳。
“你收下吧,你长这么大,妈也没有给你什么东西。”母亲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提到过吴本硕,直到分开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哥哥现在还好吗?”
“听爸说在工作了。”吴简章凝视着自己的鞋尖,母亲和自己见面是为了得到哥哥的消息吗?
“出息了,懂事了,他在哪里上班?”母亲激动地抓住了吴简章的胳膊。
“爸没有告诉我。”父亲可能说过,但吴简章根本不关心吴本硕的事情,就像吴本硕从不搭理她一样。
母亲的眼神十分落寞,她最后说了什么,吴简章已经记不清了。从来没有家人在意过她的感受,没有人关心她好不好,虽然早已习惯被忽视,学会察言观色,但还是会觉得很难过。
碰见杨略让她暂时忘记了家里的那些破事,第一次遇到在意自己的人,她感到很新鲜。为什么她会在意我是不是肚子疼?为什么要故意做一些吸引我注意力的事?为什么她这么幼稚?
旧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新的疑问接二连三产生,她现在最想知道的事情,是杨略怎么看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