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简章没有告诉杨略她许了什么愿望。她和其他人一样,不能免俗,天真地相信愿望不能说出来,否则就不能实现。
可她没想过小心翼翼保护的愿望没有实现。
杨略和吴简章站在宣传栏前,认真地看着分班名单。
“奇怪,是不是把我搞漏了?按期末成绩来看,我文科考得不错,不至于被踢到普通班吧。”杨略从上到下扫视着文科班的分班名单,却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吴简章松开杨略的手,指了指另一侧的分班名单:“你在理科二班。”
话说出口,她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忍不住抿紧嘴唇,怕喉咙里会再次冒出脆弱的声音。
“怎么会?开玩笑吧。”杨略顺着吴简章所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真是我?不可能,我交志愿表之前确认了好几次,我填的是文科。”
吴简章低下头,突然觉得难以适应。
“杨略,不用勉强自己陪着我读文科……你理科学得不错,没有必要学文科。毕竟文科可以选的专业,理科都能选,但反过来却做不到。”
说完后,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吧?去新教室。我在文科一班,就在理科二班边上。”
她不等杨略回答,径直转身往前走。眼泪从眼眶冒出,她用手背去擦,温热的液体滴在冰凉的手背上,被风一吹,有种皮开肉绽的疼。
“你听我说,万一有重名呢?”杨略紧跟在吴简章身后,看到她掉眼泪,心都化了,“你别哭,我去找老师。如果没有重名,就是他们搞错了。”
“我没有哭,只是眼睛进沙子了。”吴简章拼命眨眼,试图让自己的谎言看起来更可信一些。
杨略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关心道:“我帮你看看?”
“不用。”吴简章直截了当地拒绝了,然后补了句,“以后不在一个班了,你也看不到。”
“生气了?”杨略从兜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地按在吴简章的脸上,帮她擦脸上的泪痕,“你要相信我,我真的选了文科。”
“我不希望。”吴简章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望着杨略,一字一句地说,“不希望你做出不理智的选择。”
杨略一听,不高兴了:“怎么选文科就是不理智了?选理科就理智?”
“当然了,毕竟理科里面还带着个理字。”吴简章擦擦眼泪,继续朝前走。
“那你怎么不选呢?你不是要理智吗?”
“我不讲理,没有理智。”
杨略附和道:“是挺不讲理的。”
吴简章突然停下脚步,杨略差点撞到她。
她看吴简章露出生气的表情,没来由地有点心虚。对方在气头上,自己不应该火上浇油。
“怎么突然停了?不是急着去新教室吗?”
杨略转移话题的技术很烂,对此吴简章深有体会。她听着杨略轻快的语调,顿时像是被放了气的皮球,十分泄气。
她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她们即将分开这件事——只有她一个人在意,就像傻子一样。
“宁老师……”杨略看到以前的班主任从教务处走出来,便让吴简章先去教室,“我去找老师问一下,学校是不是搞错分班了。你帮我占个座位,好不好,同桌?”
吴简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不确定杨略有没有听到。她继续往前走,但这次杨略没有跟上来,她转身瞥到她跑到了宁老师跟前。
吴简章站在宣传栏后面,从两块宣传栏的缝隙中观察着杨略和老师。
起初杨略看起来十分平静,慢慢地,她的脸越来越红。吴简章见她接过宁老师的手机,没一会儿,就对手机吼了起来,声音大到她站二十米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要替我做选择?现在是我读书还是你读书?你选理科,那你来读啊!我才不读,你要这样逼我,那从今天起,你别想再看到我!”
杨略挂断电话后,对上老师诧异的眼神,深呼吸了几口,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谢谢老师。”
她说完这句话,拔腿走向跟教学楼相反的方向。
宁献对杨略的印象很深,一是来自于她接管实验班时,初三班主任跟她说杨略的父亲去世不久,可能需要多多关照;二是杨略明明各科成绩都还不错,但她却在分科志愿表上填了文科。
她是历史老师,已经带过五届文科尖子班,唯一的遗憾是没带出能上名校的文科尖子。
大多数学生选择文科,大多数因为理科或数学成绩不好,觉得文科数学简单,难度相对较低。但教书多年的老师都知道,要想在文科拔尖,数学必须要好。
文科老师聚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开玩笑,说要是来个数学好的学生,悉心培养两年,说不定就能破除一中文科没人上名校的魔咒。
可惜数学好的苗子,基本上都选了理科,没有人会选文科。
直到杨略出现。
期末考的数学题出得很难,试验班的数学平均分都是勉强及格,但杨略考了一百三十二分,全校第二,足够引起文科班主任的重视。
临开学的时候,宁献分析着选文科的学生成绩,圈了圈杨略的名字:“语数英不错,但政史地物化生几乎都是平均分,后期重点栽培应该有希望冲刺。”
电话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是杨略的家长,宁献接通后寒暄了几句,然后听到对方跟她确认。
“宁老师,我想问一下,杨略当时选的是文科还是理科啊?覃甜妈妈来我店里交话费,我跟她谈到这个事情,她说志愿表是要家长签字的,我都不知道——”
“那就怪了。杨略交上来的志愿表有签名啊?”宁献拿出装着分科志愿表的文件夹,翻找出杨略的名字,确认道,“她选的文科。”
“这孩子真是的……”邓临抱怨了几句,恳求宁献,“老师能帮忙改成理科吗?她交这个没经过我同意,小孩子还小,不懂文理分科的重要性。”
宁献听完,轻咳了几声。邓临后知后觉地想起杨略的班主任是历史老师,便讪笑道:“我不是说选文科不好,只是考虑到以后就业,文科的就业面比较窄。我听别人说,不是外语就是财务。学外语还要出国,我们家哪有这个钱呢?学财务,家里也没几个钱让她算账啊——”
宁献不悦,但没办法板正邓临的想法。她以前见过太多这样的家长,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
“好,我会跟教导主任报备,但你也要做好小孩的思想工作。”
每年一到文理分科的时候,总有小孩和家长在学校吵架,曾经有个学生悄悄爬上顶楼,威胁说不让他选自己想读的文科就从楼上跳上去。场面乱成一锅粥,从那以后校方就封死了到楼顶的路。
宁献的话点到为止,她作为一个班主任,该说的已经都说了。但她不曾想到,邓临没把她的话当真,从杨略和邓临的通话内容上看,她们不曾沟通过。
宁献冲着杨略的背影喊了好几声,但杨略都不曾回头。自从带了文科尖子班,她压力一直很大,身体被压力填充,整个人像吹气球一样胖了起来。就算没有发胖,她还踩着一双五厘米的高跟鞋,无论如何她都追不上正值青春期的长腿少女。
“宁老师,我去追杨略。”
吴简章跑过宁献面前时,扔下这句话,没等她回答,便像一阵风,冲着杨略的背影去了。
杨略已经很久没有跑得这么快了。跑到嘴里满是铁锈味,肺像被钉子扎了一样,呼吸扯着疼。她不想被人看到,所以跑向了田径场。田径场位于学校的西北角,紧挨着文化广场,没有体育课和体育生训练时,门口的铁栏杆都挂着锁。
但凡有学生逃课,都是先翻进田径场,再从田径场边缘翻墙翻到文化广场。杨略见四下没人,轻轻松松地爬上刷着银漆的栏杆,正要继续往外跑,就听到有人喊她。
“杨略,等等我!”
杨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不然怎么会听到吴简章的声音?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到吴简章气喘吁吁地朝她跑来,从马尾上下摇晃的幅度看,她跑得很吃力。
“你不是去教室了吗?怎么会在这里。”杨略隔着栏杆,吃惊地望着逐渐靠近的吴简章,“你鼻尖都是汗。”
吴简章整个人瘫靠在栏杆上,抓住了杨略握着栏杆的手:“你也一样。”
杨略被她抓得紧,知道自己跑不掉:“你不去教室,没座位了怎么办?”
“没了就没了,我和你一起坐在田径场里上课。”吴简章学着杨略的动作,踩着栏杆往上爬,骑着铁门上的时候十分不安,“我不敢下去。”
“好学生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杨略张开双臂,“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我害怕……”
杨略挠了挠脑袋:“那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吴简章一听杨略要赶她走,急忙往她身上一跳。杨略接住吴简章的时候往后退了好几步:“好险,差点被你扑倒了。这沥青跑道硬得很,我可不想磕破头,会变傻。”
“不用变,你就是傻子。”吴简章伸手揪住了杨略的脸,“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跑走?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让人担心?”
杨略露出自嘲的笑容:“谁担心?我妈都不担心。她只关心我选了文科还是理科。”
吴简章拍了拍杨略的脸,大声地说:“我担心你!我要向你道歉,刚才发脾气是我不对……无论你选文科还是理科,我们的关系都不会改变。只是从初中开始,同桌这么长时间,我有点难以适应,也没办法想象,你不在我身边的场景……”
杨略抱紧了吴简章,忍不住呜咽起来:“我妈……我妈她给老师打电话,改了我的选科……我受不了,我好难过。”
吴简章环抱着杨略的腰,努力地支撑着把全身重量交付给自己的杨略,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哭吧哭吧……排出难过的眼泪,就不会难过了。”
“该道歉的人不是你,是她。”杨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讲话都结巴了,“她……她凭什么觉得,她替我作出的选择就是对的?她还搬出我爸……”
“说……说什么,我爸要是活着,肯定也希望我选理科。”杨略哽咽了一声,痛苦地说,“可是他已经死了啊!为什么要做这种假设?在她心里,我永远没有我爸重要。一个活着的小孩,比不上一个死掉的大人,她永远不会听我的想法……”
杨略在吴简章怀中颤抖得厉害,这让吴简章忍不住加大了拥抱的力度。她紧紧地箍着杨略,仿佛一松手,杨略又会在她眼前消失。
也许现在可以告诉你,我许的愿望是和你一直在一起,即便短时间内分离也没关系——吴简章触碰着杨略被眼泪打湿的发尾,努力地安抚她。
“不要理会大人,他们都是坏人。他们说的话,不要往心里去。对我来说,你最重要,比任何人都重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4章 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