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略握住了吴简章的指尖,注意到指甲边缘十分光滑,没有啃咬的痕迹。不咬指甲了,改成用刀割肉了——自己逼她戒掉坏习惯的时候,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她按着吴简章的指甲,回答说:“永远太久了。我活不到永远,我会在我活着的时候爱你。你的指甲摸起来太软了,要补钙,不然容易断掉。”
吴简章剪指甲剪得勤。每当她想咬指甲,她都会想起杨略的话,放弃了嘴巴,转向了指甲刀。这几天心烦意乱,剪指甲的频率直线上升,现在都看不到游离线,只剩光秃秃的粉色指甲。
她戳了戳杨略的下巴,不讲理地说:“死了就不爱我了?要怎么补钙,吃鸡蛋的时候把蛋壳一起吃掉吗?”
杨略歪了歪脑袋,张口嘴巴,作势要咬吴简章的手指,吓得她收回了手。
“死掉了怎么爱?合眼的时候就没有思想了,送进火葬场后就没有躯体了。多喝牛奶,多晒太阳,不然火化后师傅用火钳夹你的骨头,咔嚓一下就碎掉了。”
吴简章懒洋洋地蹭着杨略的肩膀,“我不喜欢喝牛奶,喝了会拉肚子。大人总说死掉以后会有转世投胎,你这辈子要喜欢我,下辈子也要,下下辈子还要。”
杨略靠着床铺,头往后仰,看到了厚重的窗帘,“那你多晒太阳吧。万一下辈子我没投胎成人怎么办?”
“你会变成什么?”
“变成一捧灰烬,被人洒到泥土里。说起这个,我爸去世了,我才知道,原来不是每个人都会被烧成灰。”
总感觉杨大行已经去世很久了,可距离现在还没满两年。杨略觉得自己已经释然了,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火葬场的师傅会问你要烧成骨头,还是烧成灰,那个口吻,就好像电视剧里的服务生问你的牛排要几成熟。”
吴简章担心自己太重,把杨略压麻,主动从杨略身上下来,坐到了她的旁边。
“按你这么说,土葬就是生的。”
“现在不允许土葬了吧?在医院去世的,都要被拉到火葬场。”杨略伸了个懒腰,接着说,“不过也有例外。之前回老家奔丧的时候,那个亲戚就是土葬的。”
“他们都说土葬好,好在死有全尸。但埋葬后,也会渐渐腐烂吧。”
吴简章说着,想起了动物世界中鬣狗撕咬尸体的画面,不由得皱起眉头,“而且尸体还会长虫,感觉好恶心。”
杨略感叹道:“对比下来,还是火化比较卫生。当时我妈说烧成灰太受罪了,烧成骨头就好。可人都死了,对他来说,变成骨头还是变成灰,都无所谓吧?我爸的骨头特别重,之前祭祀的时候,只有我妈和我。我得把金坛从殡仪馆里取出来,搬到一旁的山上。”
“那天下了雨,地上到处都是积水,山路全是烂泥。我抱着那个坛子,感觉花光了全身的力气。我妈给我撑伞,让我小心,不要摔倒。我要是倒了,金坛碎了,骨头就会掉一地。还好附近没人住,也没人养狗,不然就完蛋了。”
杨略一边说,一边想起了那天的场景。邓临撑着一把黑伞,说要给杨大行遮风避雨。
到头来,金坛没沾一点水,她倒是浇了个透心凉。她不想死了以后还给别人添麻烦,开口说:“总有一天,我也会死掉的。希望你把我烧成灰。随便找棵树埋了,当作肥料,省去祭祀的功夫。每年都给祖宗烧香,整一大堆鸡鸭鱼肉贡上,也没得到什么保佑,感觉都是假的。不过也可能是我们用错了方法,万一祖宗下去之后换了口味,只吃素了呢?”
吴简章原以为杨略会哭,但看向杨略的眼角,却没有发现一丁点儿泪花。杨略不难过就好,她害怕她回想起这些事会难过。
在别人眼里,杨略这番话听起来过于离经叛道,带着点不孝的意味。但在吴简章眼中,她只觉得杨略率真得可爱。
她搂住了杨略的肩膀,摸到凸起的骨头,不满地敲了几下,“为什么假定你在我之前去世?”
杨略扭头注视着吴简章,不假思索道:“因为你去世了我会很伤心。”
“你去世了我也会伤心,所以不许去世。”
吴简章把杨略拽到自己怀中,她没使什么力气,全靠杨略配合。
杨略躺在吴简章的大腿上,想要反驳:“可是……”
可是人总是要去世的。
吴简章很凶地捏住了杨略的嘴唇,“不许说。”
杨略瓮声瓮气地说:“不说就不存在?你怎么是唯心主义者。”
“对于你,我一直都是。”吴简章松开了手,笑了笑,“我思,故你在。”
“你期末考政治一定考了满分吧?说话文绉绉的,我听不懂。”
杨略想要起身,却被吴简章按住了。她捧着杨略的脸,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说:“我想你,所以你来看我了,不是吗?”
假期中的吴简章没有把头发扎起来,她低头时有几缕头发垂到了杨略的脸上。杨略觉得被吴简章头发掠过的地方有些许痒意。
吴简章的眼神实在是过于炙热,杨略只是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被点燃了,脸颊热得厉害。她移开视线,用手指玩弄着吴简章的头发,小声地说:“是……”
吴简章缓缓靠近杨略,语调中带着些许委屈,“好小声,我听不到。”
太近了,她甚至瞥到对方的发梢因为她的呼吸而摆动。
杨略害羞得要命,但她没有推开吴简章。她闭上了眼睛,思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会得到一个吻吗?
可是口腔溃疡怎么办?
只要不像之前那样就好了——
吴简章还没亲上去,就听到了一阵欢快的电子铃声。
住校的时候大家都设的静音,所以吴简章不太确定,“杨略,是你的手机响了吗?”
杨略如梦初醒地从吴简章的腿上弹起来,起得太快,她的额头撞上了吴简章的下巴。一时间两个人都疼得叫了出来。
杨略一只手揉着吴简章的下巴,顾不上自己的额头,用另一只手接通了电话。
她完全忘记邓临说过的话,讲电话时都有点心虚,“喂……妈,我忘记跟你说了,今晚我不回去了。”
吴简章用手揉搓着杨略发红的额头,想到近在咫尺却没有得到的吻,心中有一点点无奈。
“我在同学家里。不打扰,她父母都出门了,她一个人很孤单,所以我陪她……什么?你也很孤单?”杨略叹了口气,“我明天就回去陪你好不好?现在已经……”
吴简章看杨略四处张望,猜想她可能要看时间,便起身拿起了放在床头的闹钟,对着她比了个六。
“现在已经六点了,没车回家了。明天我一定回去陪你……好了,拜……”
杨略还没挂断电话,吴简章就主动亲吻了她的嘴唇。吓得杨略没握住手机,砸到了自己的脚趾。
杨略哭诉前赶紧把电话摁断,她感觉自己眼冒金星,“好痛——”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吴简章伸手想要帮杨略按脚,但杨略直接抱住了膝盖。
“你干嘛突然袭击!我还在跟我妈讲电话……万一被发现了……”
吴简章双手合十,虽然在道歉,但却笑得很开心,“突然就很想亲你,对不起。”
坦诚的话语和恋人的笑脸像一记直球,直达杨略面门,杨略被砸得神志不清,慌乱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很可爱。”吴简章伸手与杨略十指紧扣,眨了眨眼睛,“你担心我,我好开心。”
“这有什么,我一直都很担心你。”
杨略扯了扯衣服领口,手心传递来的热度和沸腾的心绪让她热得透不过气,“好热,你热不热?”
“我还好诶。要吃冰激凌吗?”
“冬天,你家里还有冰激凌?”
“还有两个巧克力蛋筒。”
吴简章牵着杨略走到客厅,单手拉开冰箱,在放满食材的冰柜中翻找着。
“我也来帮忙找吧。”杨略想要松开吴简章的手,但却被吴简章瞪了。
“不许松手。就在这个角落,马上就能拿到了。”
杨略无奈地说:“我们是连体婴吗?”
吴简章单手把冰柜里的东西拿出来,“你明天就要走了,明天就牵不到了。现在多牵一会儿,怎么了?”
“好,都听你的。你上厕所也不能放手,洗澡也不能放手。”
“不行,上厕所和洗澡的时候例外。”吴简章成功找到了冰激凌,把其中一只递给杨略,“找到了,快夸我。”
杨略接过冰激凌,“好厉害,我愿称你为冰激凌搜救犬。为什么例外?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一起上厕所,一起洗澡吗?”
“可以是可以,但现在不可以。”吴简章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杨略的手,“给你五分钟自由时间,吃完冰激凌要牵我的手。”
杨略吐了吐舌头,“不愧是住在监狱旁边的人。不过五分钟也太短了,现在是冬天,慢点吃吧,怕冻坏肠胃。”
吴简章撕开蛋筒的包装纸,小口地咬着冰激凌,冻得她牙齿发抖,不得不赞同杨略:“说得也是。”
两个人面对面舔着冰激凌,杨略突然笑了起来。
“我们好像上当的狼。猎人把匕首扎进血里,冻起来,变成血冰棒。丢到野外,狼嗅到腥味,就会来舔。舔着舔着,冰化了,最后舌头碰到匕首,舔到的是自己的血,最后失血过多——”
“你能不能想点好的。”吴简章吃到最后,只剩装着巧克力的蛋筒尖,“人吃冰激凌,可能就是为了吃蛋筒尖。”
杨略扬了扬手中的蛋筒尖,“你喜欢吗?那我的也给你吃。”
吴简章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真的?”
“真的啊。”杨略笑眯眯地把手中的蛋筒尖递到吴简章嘴边,同时趁吴简章不注意,一口吃掉了她手上的蛋筒尖,“这就叫做等价交换,我的给你吃,你的也要给我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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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蛋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