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简章戳了戳被角,“我可以进被窝吗?摸一下你额头,看有没有发烧。”
杨略从被窝里伸出头来,缺氧让她的脸红得厉害,“刚刚蒙在被子里,可能会有点热。应该不是发烧……”
农村给猪头去毛的方式和城里不太一样,杨略有幸在村里见过一次。大人们把刚砍下来的猪头丢到炭火堆里,烧到猪头发黑,再捡出来用刀刮掉焦黑的部分,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我现在就像那颗猪头——杨略热得有些头昏脑涨,吴简章冰凉的手指贴在她的额头上,让她舒服了不少。
“好烫。”吴简章呢喃着,“但可能是因为我的手太冷了。”
杨略热得迷迷糊糊,眼皮沉重得厉害,眼睛半睁半闭地哼出一个“嗯?”
下一秒,吴简章的额头贴在了杨略的额头上。
杨略本来在睡着的边缘徘徊,闻到吴简章常用的脸霜的味道,清甜的牛奶味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她睁开眼睛,发现吴简章睁着水润的大眼睛和她对视。
“不要。我出汗了,头发上是汗,额头上也是汗。”杨略想躲,但是却被吴简章隔着被子摁住了肩膀。
“不管出不出汗,都已经贴过了。”吴简章的呼吸打在杨略脸上,她起身松开杨略,就看到杨略偏头躲避,便问,“我有口气吗?熏到你了?但是我刚刚已经刷过牙了。”
杨略急忙回答:“不是,没有。”
“那你为什么转头面壁?”
刚才她的呼吸打在我的脸上,距离太近了,鼻尖都碰到了,还有差一点就要握手问好的睫毛。我不可能直白地告诉她,我在害羞。杨略努力地组织着语言,但脑子却运转不起来。
吴简章没有追究,起身去了阳台。
杨略以为她要去上厕所,但实际上吴简章是去拿毛巾。
她把杨略挂在墙上的蓝白毛巾打湿,拧干水分后叠成长方块大小,走到杨略床边,“感觉你有点低烧,但是没有体温计又不好确定。先用冷毛巾敷着吧。”
杨略从床上做起来,想要接过吴简章手中的毛巾,“你碰冷水没关系吗?中耳炎……”
“没关系,只要耳朵不进水就行。”吴简章没有直接把毛巾交给杨略,反而让她躺下来,“你躺下吧,我帮你把毛巾放好。病人要好好休息,不要坐在床上,快进被窝里。”
杨略躺下后,对着吴简章晃了晃手指,“原来你之前讹我。你说不能碰凉水,会感冒,会中耳炎。”
“现在不是没有办法吗?你是病人,总不能让你起来弄湿毛巾。”吴简章细心地撩起杨略的刘海,将湿毛巾放在她的额头上,又把她的手塞回被窝中,“不要吹风。”
杨略早就把被窝捂热了,热得她把四肢伸出被窝外透风,脚底的热水瓶子不知道被踢到什么地方去了。被剥夺透风的权利的杨略委屈地说:“可是我热。”
吴简章从床头走到床尾,给杨略压好了被子,“热出汗就好了。”
“我妈也这样说。”杨略吸了吸鼻子,想把手从被窝中抽出来,扯一张纸擤鼻涕,但被吴简章按住了。
“把手放回被窝里,出汗就好了,不要透风。”吴简章听到杨略吸鼻子的声音,恍然大悟,“你要擦鼻涕吗?”
杨略点点头,刚要抽出手,只见吴简章扯了一张纸巾,放到她鼻子底下。
吴简章露出笑容,“来,我帮你擦。”
“你这样做,让我觉得我像瘫痪在床不能自理的人。”杨略趁吴简章不注意,伸出另一只手,“只是擦个鼻涕,又不会……啊……啊。”
杨略打了个喷嚏,吴简章很自然地拿走了她用过的纸团,丢到了阳台的垃圾桶里。
“我还要擦,能不能把垃圾桶放到我床边?你也可以少走段路。”杨略边说边擦着鼻子,眼睛也泛出点点泪花,“鼻炎又犯了,好讨厌。”
杨略的鼻炎严重到可以在一节四十五分钟的课里用完一包200抽的抽纸。吴简章作为同桌,亲眼目睹过杨略有多痛苦。她打开了自己的柜子,拿出一包抽纸,放在杨略床头,“怕你不够用,给你一包备用。”
“我有抽纸,不用……”杨略说完,伸手一抽,发现手里的纸巾就是最后一张了,不得不老老实实接受了吴简章的好意,“谢谢你……下次你没有抽纸的时候可以问我要,我柜子里也有。”
“懒得问你要钥匙再开柜子了,刚好我的柜子开着,就顺手拿给你了。”吴简章把垃圾桶搬到了杨略的床边,想着方便杨略扔垃圾,就放在了床头。但她突然想起杨略之前曾经在睡觉的时候翻下床的事情,就把垃圾桶挪到了床尾。
杨略拆开了吴简章的纸巾,是无香型的,疑惑道:“放床头挺好的,怎么突然挪到床尾?”
“怕你晚上掉下床,脸砸进垃圾桶里。”
“那次纯属意外。”杨略坐起来,把手中的纸团扔进了垃圾桶中,“都怪学校的床太小了,翻个身就掉下去了。”
“还好你睡的是下铺。不过那次声音真的很大,把我惊醒了。我坐起来,问你怎么了。看到你扶着床架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喊妈妈。”吴简章顺手给杨略的毛巾翻了个面,打趣道,“毛巾都要被你烘干了,小太阳。”
“那个时候我爸刚去世。我做了噩梦,梦到我妈和我说她要跟我爸一起走了。”杨略用指腹小心地刮着眼角残留的泪滴。上次她剪完指甲后没有磨指甲,猛地一擦,把自己的眼角刮破了,疼了好久。
吴简章看见杨略的动作,以为她在抹伤心的眼泪,就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不会走的,她会一直陪着你的。”
杨略想到了吴简章的家庭,突然有点鼻酸,“那你呢?”
她本来想问你妈和你的关系有变好吗?但是又没有说得这么直白。这句“那你呢?”让吴简章会错了意,她微微一怔,然后回答:“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杨略就像老式的蒸汽火车,吴简章的这句话往她的火箱里投入了巨多燃料。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脏轰鸣,它急促得像火车的鸣笛。但为了保持理性的温度,她不得不往里面浇冷水,“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直。我爸说要一直陪着我妈,但……”
吴简章眨了眨眼睛,“但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是不一样。”杨略缩回被子中,感觉耗尽了所有的燃料,开始伤感起来,“我们是朋友,他们是家人。但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分开的。”
吴简章隔着被窝,碰了碰杨略的手,“但现在我就在你身边,不是吗?”
“可是我们之后也会分开。就算现在都选了文科,上大学的时候也不一定能在一个学校。就算运气好考上同一所大学,我们未来也会分开。”杨略的脑海中冒出了吴简章和别人结婚的画面,感觉鼻子和眼睛都酸得厉害,“我不想和你分开。”
吴简章用温柔的语气说:“我们不会分开的。”
“你会和别人结婚……就算不和别人结婚,也会死掉。”杨略拿起额头上的毛巾,擦完眼泪擦鼻涕。我好脆弱,只是想象到那些场景,就好难过。
杨略边哭边说:“不想长大了……长大就是从完整走向残缺,每长一岁我们就离死亡更近一步。一想到我们都会死,就很难受。特别是想到你在我之前去世,就更难过了。”
吴简章听见杨略的抽泣声,才发觉她哭了起来,连忙俯下身抱住了杨略。
“我选了文科,会尽量和你考去同一个学校,不会和其他人结婚。但没办法跟你保证死在你前面。”吴简章隔着被子,感觉自己听到了杨略的心跳声,但她很快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么厚的被子,怎么会听到心跳呢?吴简章想,她该给耳朵上药了。但比起上药,安抚情绪崩溃的杨略显得更为重要。
她轻轻地拍着被子,“只要你想,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
杨略哭得喘不过气,她从被子里出来的时候特意用毛巾捂住了脸,不想被吴简章看到哭成花猫的脸。
“有些事情,不是我想就可以的。”杨略拖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格外的可怜,“我对你隐瞒了一些东西。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被你发现,我们就没办法保持这样的关系了。”
要一直在一起,用什么身份呢?非常要好的朋友吗?杨略没办法再用这个身份蒙骗自己的真心,她想告诉吴简章,她的目的不纯。她想和她永远在一起,并不是以朋友这个身份,而是作为恋人。
吴简章不明白杨略的意思,眉头轻蹙,“什么?”
“我隐瞒的东西是……。”杨略捧着吴简章的脸,轻轻地吻在了她的嘴角旁,“我喜欢你。”
我隐瞒的东西,是我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