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眠:
展信佳。
我收到了你的很多条消息,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但即使没有回复,你还是会契而不舍地给我发,当然,你就是这样一个执着的人。
我并没有感到被冒犯,但还是会因此困扰。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给你寄出这封信。
我现在已经基本适应了这边的生活,人们并没有受到战争太多的影响,圣彼得堡的冬夜也非陀翁笔下那样让人难以承受的寒冷。
房东太太有着俄国人天然的严肃与边界感,但也会细致地关照我的生活。
和国内相比这里偶尔会有些不方便,不过这些我都能够应付,最关键的是我掌握了做饭的技巧,这确实会让生活便利很多。
这边的芭蕾课特别便宜,有时间我就会去上课。
没什么好畏惧的,除了生病,这边的针头实在是太恐怖了,还好我身体素质不错,一般不用去医院。
我们曾很多次谈起苏俄文学,我还记得你与我分享过契诃夫的《第六病室》。
“叫人痛心而抱屈的是,这种生活不是以我们的苦难得到补偿而结束,也不是像歌剧里那样以礼赞结束,却是以死亡结束。”
那时十九岁的我并不明白,但如今我二十五岁了,已经到了我们相遇时你的年纪。我惊愕地发现,自己已经能够理解那种存在主义的绝望,竟然也会为这样刀锋般的文字感到动容了。
不必为我担心,我早已不再恐惧凛冽的寒冬。
我们分手得很仓促,甚至不太体面。或许这令人遗憾,但却不必为此苛责。我相信你对我的爱是真实存在的,可你的爱却不足以让你背叛你的位置。同样,你也不必怀疑我的爱,但我的爱也不足以让我舍弃我的尊严。
我们占据了彼此六年的时间,我并不认为我浪费了青春,你教会了我太多。而这六年的时间,也是我贫瘠的学生时代,唯一在你面前能拿出的东西。
我承认,之前的我确实有些混沌,现在我也不知道那时的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总之做事缺乏深思熟虑,言行也难免显得不够成熟。不过或许是记忆的问题,现在许多事情在我的脑海中开始有些模糊了,我也已经无意深究。
听说你现在事业渐有起色,衷心地祝贺你。我的工作也开始步入正轨,这让我感到安心,也对未来产生了希望。
刚来的时候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忙,现在终于清闲了一些,却发现漫长的冬天早就已经过去,这边都到晚春了。
今夜我在涅瓦河边散步,他们在放胜利日的烟花。
长日将尽,白夜已经有了迹象,河岸边挤满了当地人,不知道谁塞给了我一杯香槟。我看见烟花在远处的河面上次第绽放,旁边有人高声呐喊着乌拉,我感到头脑前所未有地清明。
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我面前徐徐展开。
不必徘徊,我想,我们都已步入了下一个阶段。
这大概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你也不要再尝试给我发消息了。我们都该去过自己的生活。
也许痛苦并不存在补偿机制,平淡的日子也不会像歌剧那样恢宏,但我愿意承认,这就是我的生活。
“首先要爱生活本身,胜于爱它的意义。”
祝你祝我。
周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