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凡胎痴望难登天梯之一

不知为何,听完陈述后,楚倾默默走过去,松了松束缚那妖的树藤。

云澈看见也未阻拦,只是坐在桌上问道:“真正的广儿呢?”

广儿冷笑一声,哼道:“若不是她苦苦哀求,那狗朱温早已死了一百回。”

晃着腿,懒洋洋道:“难道朱温一直没有发现?”

楚倾瞧了一眼,默默行至一侧固定住摇动的木桌。

“我本想一辈子不被发现,”广儿牵起嘴角,“不过今日伤了这张脸……他该受些教训……”

看着她额头的淤青,云澈摸摸鼻尖,“说的也有些道理。”

在审视的目光下,广儿有些不自然地动动胳膊:“你不惊讶?”

“为何要惊讶?”云澈奇道:“世间万物所生,皆有其存在的理由。若只是因为这点小事就慌慌张张,那本尊…我岂不是白活了。”

广儿肩头一落,好似放下心来,片刻后才斟酌着道:“可否不要告诉朱温实情,我只是给他些教训罢了。怎么处置我无所谓,但是我不知如何才能离开这副身躯。”

“我方才似乎就说过,此为你们夫妻之间的家事。”云澈从桌子上跳下来,抬手掩了个哈欠,“困死了,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打扰我睡觉。”

“等一下……”广儿仰头看向云澈,眼神中闪过丝哀求,随即很快消失。

云澈立在身侧,安静的等她酝酿语言。

广儿道:“……我有事相求。”

在广儿的指引下,楚倾自一口半掩在旧麻布下的破瓦罐深处,取出巴掌大小的沉黯木盒。甫一打开,温润莹白的光晕流泻而出,竟将这昏暗陋室的贫穷与灰败都驱散几分。

原是一串颗粒饱满,质地温润的珍珠项链。

云澈目光落在其上,心中不由微微一诧:富豪村名不虚传。

“阳光晒的我身体很难受,”广儿道:“意识也逐渐开始薄弱,就像最初来到这具身体时的感觉一样。我清楚得很,一旦离开,疾病会复发,丫头自己想是坚持不了很长时间。”

她摇头轻笑,“这串项链是我自水下带来的,丫头心软,定是承受不住朱温的软磨硬泡。请二位帮我加道封印,若是广儿香消玉殒,混球才可得到这嫁妆。”

云澈道:“你怎么确定我能帮你?”

广儿冷笑道:“不然你早就被我打晕扔到村口去了。”

似乎说的有些道理,但没被打晕同他毫无关系,此时的他翻墙都费劲,于是将目光投向窗边,毫不客气地道:“楚倾,你帮她。”

楚倾本是双臂环胸倚着窗台,面容鲜少地流露出一丝怜悯。听到云澈唤他也未置一词,默然行到桌前,将右手放在木盒上。

倾刻间,那盒子与广儿的身体同时泛起柔和的白色光晕,良久后方才慢慢散去。

楚倾道:“此物已与你的性命相结,一旦身死,封印便会自动解开。”

二人走出朱温那方破败的小院,溶溶月华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的土路上。云澈走着走着,忽然侧过头,低声问道:“你就不怕此妖是在撒谎?”

楚倾没好气地乜他一眼,眼神中明晃晃写着“你现在才琢磨这事儿?”

“方才不是你让我帮帮她的么?”

“你既已位列仙班,总该有自己的判断。”月光照在云澈理直气壮的脸上,“天道赐下修为与神通,应用于洞悉因果,济弱扶倾,哪能只听旁人一句吩咐?”

楚倾却低低笑出声来,感叹道:“还是这般爱讲道理。”

云澈琢磨半天,认为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不过几日,他何曾说过太多道理?

正思忖间,他忽觉身侧一空。原本踩碎月光的脚步,不知何时少了另一道。

云澈驻足,回身望去,只见楚倾立在数步之外,周身轮廓被勾勒得分外清晰,深潭墨绿的双眸隐在夜色中,他缓缓开口,带着笑意,“你说的字字句句,我都觉得与天道无异。”

他说得情真意切,云澈听得警铃大作:怎么感觉像是冲自己来的?!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云澈换上一身浅黄色的圆领袍衫,衣料上以银线暗绣着疏落的莲花纹,墨黑的长发半挽,只用一支样式古朴的蛇形木簪松松固定。腰间悬着组错金螭纹的玉组佩,温润光泽与衣袍相得益彰。

门外传来克制的敲门声,他随口应道。

沈渊亭手中端着一方漆木食盒,侧身让广儿先进了屋,自己方才踏入。他将食盒置于屋内唯一的方桌上,揭开盒盖,里面是几样还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

云澈四下张望未见朱温的身影,问道:“那人呢?”

广儿姿态神色稍显局促:“昨日贵客们给的银两……所以……”

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取出几样方便携带的糕点,广儿忙道:“贵客……我特意煮的瘦肉粥……”

云澈挥挥手,“这些足够,我们还要忙着赶路。”顿了顿,深深看向她一眼,又道:“多谢款待。”

旭日泛起橘红,映得天边仿若艳丽的水墨。三人收拾行囊离开,广儿躬身行礼的身影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个摇曳的小点。

云澈凑到楚倾马侧低声问道:“你确定无误?”

楚倾手中盘着三颗珠子,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云澈想想也是,现在人家是修为上乘的仙人,还能看走眼吗?

一匹马硬生生挤进中间,沈渊亭一反常态地黑着张臭脸,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先是瞪了眼楚倾,又转头嘱咐道:“此人昨日趁属下不备,暗中出手将属下击晕!殿下可有察觉异样?是否受其胁迫?”

“咳,”云澈心虚地道:“我是见你连日辛劳,神色疲惫,故而……想让你趁机好好歇息片刻罢了。”

沈渊亭依旧狐疑,楚倾则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后几步,又转马头行至云澈左侧。

两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在路上转了一又一圈,最后云澈毫不留情地一骑绝尘,留二人在马屁/股后吃灰。

满路红叶盖不尽秋风萧瑟,冉冉日光留不尽枝头雁鸣。天地运转生生不息,接连数日风平浪静,很快出了金陵国边境。

目之尽头,大地隆起两座脊梁。道路两旁被地下盘曲的树根顶的凹凸不平,复行数里路,脸上愈发湿凉,才见水波。

沿着河又行快三个时辰,那两座脊梁上顶天,下立地伫在他们面前,使劲抬头望去,也只能见其被隐没在白雾之中的山峰。高山之间的小路就像一只张着大嘴的巨蟒,山谷既深又长,时不时还会掉落几块崖石,不知是何情况才会驱使人以肉胎探索出这么条路来。

沈渊亭道:“越过山谷后便是仙人村。村中的人多是逃难而去的流民,因为路途遥远鲜少有人出来,只有零零散散偶尔出来采集物资的青壮年。”

狭长的谷道尽头,两座山终于依依不舍的分开,让出一片茂密的树林。再往前看,才能望到了星星火光和低矮的房子轮廓。

云澈压制住心中窃喜,提缰凑到楚倾马旁,压低声音道:“到时我就让沈渊亭回宫报道,你忙完咱们就出发。”

楚倾手中仍然盘着那三颗珠子,不解地问:“去哪?”

听他这个语气,比自己还要疑惑,云澈被问的一懵,语调都提了三分:“不是回仙界吗??”

看到带路的沈渊亭回头,云澈假模假式地轻咳两声,等他回过身去,险些用墨规给楚倾两剑:“你他/妈不是从仙人谷飞升上来的吗?!”

楚倾幽幽地看着他,道:“我何时说过?”

仿佛一道惊雷劈了下来,将云澈震了个稀碎。勉勉强强拼凑着神识,他抱有侥幸地问道:“你你……总归是位仙人……没错吧?”

楚倾却沉默不语。

“我不可能看错!”云澈开始抓狂:“你用的分明就是引雷。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不然……不然我咬死你!”

许是这张牙舞爪不讲道理又气急败坏的模样过于着乐,楚倾不怒反笑。云澈拳头都硬了,想给他一拳,又忌惮自己或许打不过,于是问道:“有、何、可、笑?”

“公子就未曾想过,我或许是妖吗?”

云澈被他这话一噎,随即翻个白眼,破罐子破摔般道:“只要能带我回仙界,你是个扫把都行!”

本以为这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没成想竟是镜花水月,空欢喜一场。

云澈心念电转,难道此人便是本世的劫数?

于是忽又觉得纠结无益,眼下仙人谷已近在眼前,既来之则安之,被坑被骗也不是头一遭了,债多不愁。

虽是这么宽慰着自己,他还是瞪去一眼,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楚倾却浑不在意,仍旧不远不近地跟在一侧。

三人风尘仆仆,一路深入苍莽幽邃的山林。

——***——

“来来来,贵客远道而来,定要尝尝我们仙人村自个儿酿的土酒!”额前有几道深纹的老伯热情地端着口酒缸,要给云澈倒酒。

老伯自称温伯,虽已须发灰白,可卷起的袖管下,那副鼓鼓囊囊的腱子肉却着实不是虚的。几碗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云澈才得知,这位温伯胆大心细,年轻时便是方圆百里叫得上号的出色猎户。

后来迁居至此谷,见山中野物丰饶,便牵头拉起村里的“捕猎队”,不仅让村子衣食丰足,更带出不少徒弟,在村中威望极高,是人人敬重的老师傅。

仙人谷地处幽深,往日里一年半载也难得见个生面孔。可自打“谷中有升仙机缘”的风声传出后,寻访者便一日多过一日。因此,谷中村民见云澈这几位仪表不凡的外客,非但不觉惊扰,反而显露出十二分的热情与好奇。

这正中云澈的下怀。

他面上含笑,客客气气地与温伯及围拢过来的村民寒暄,接过酒碗痛快饮下,赞不绝口,不着痕迹地将话头引向山野奇闻、谷中旧事,尤其迂回巧妙地探问着“飞升”、“仙人”相关的蛛丝马迹。

“嘿!”温伯眯起眼睛,“那就不得不提吴家了!”

他抬眼环视篝火照亮的一张张脸,“各位来的路上也该见了,此地儿偏僻难寻,最早来落脚的,均是死里逃生的流民。吴家的妇人本名素华,丈夫在逃难的路上死了,村里年轻的大多称她为吴老太,飞升的正是她二儿子吴林,那孩子小时候瘦的跟猴一样,谁想最后竟成了仙呢!”

沈渊亭问:“她家中还有个大儿子?”

“大儿子吴明是捕猎队里极能干的,前几日山里跑出只迷路的野猪,贼肥,他立刻组织队伍上山去了,说要给村民猎来过冬!”

温伯提到自己的得意门生,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一个正在添火的妇人笑着接话道:“哎哟!温伯啊,又跟人炫耀吴明呢?”

“那是!”温伯眼中全是不加掩盖的骄傲,“不是我夸,吴明就是优秀,瞧瞧你家儿子,本来杀只鸡都缩着脖子不敢看,被吴明一拉扯,都成了捕猎的先锋!”

“我同你们讲,”老妇人捂着嘴,冲着三人摆手,“只要有人问起这升仙的佳话,最后总会拐到他好徒弟身上去!”

说罢,她走过来,自篝火旁取走几只刚烤得焦香四溢的饼子放进篮子里,温伯道:“你是要去给素华送饭?”

“是啊!”老妇人压低声音道:“谢家可鸡贼,偷摸着给吴老太连送两三天,我再不去,关系都被他家攀走了!”

见那妇人挑了些烂乎好嚼的肉哼着歌离去,云澈道:“一家竟出两位贤能,不知可否见这位吴老一面?”

“吴老太平日不出门哩!吴林上天当仙人去了,吴明上山打猎的日子都是邻里照顾着她。”温伯用食指指向眼睛,“她眼睛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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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连载中一池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