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自何处来,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现的。
自有意识开始便生在那池塘中。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你们进村时路过的那片池塘。
水底的生活安逸又无聊,那群鱼儿看着欢快,记忆力却差的出奇。池底的老乌龟每次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被水中的野草缠住腿,还是我游过去救的它。
我能感觉到和它们不一样,但无法表达出哪里不一样。
和广儿不能说相识,大概是我单方面认识她。
第一次见到广儿时,她跟现在的样子不同,很小很矮。她很喜欢那片池塘,在岸边一玩便是一下午,也总是对着池中自言自语,叽叽喳喳。
村中许多故事,都是她无意间讲给我听的。
她的旁边总是跟着一位妇人,开始的时候,广儿唤她“额郎”,过了几年开始称呼为“阿娘”,至此一直未再变过。
阿娘会坐在树下陪着她,看她捞鱼、拔草、追蜻蜓、对着池塘自言自语。
阿娘身边常备着水壶,因为她总在咳嗽,但依旧会默默地陪广儿呆到傍晚。
过了很久很久吧,我那时没有时间概念,所以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只记得广儿长大不少,模样也与以前不同了。
她身边多了位男子,两人时常一起在柳树下散步,她颇为骄傲地告诉那男子,池塘里的鱼有一半都得是她喂大的。
也有一半是她喂死的。
她每次来带的都是红豆糕,那东西既甜又腻。水里有几条鱼精得很,一见到她就极快地冲在前面,这傻妮子也分不出来哪只是哪只,喂得慷慨又大方,硬生生给撑死了。
他们总是牵手、时常拥抱、偶而亲吻。赶着圆月时月光清亮,还会在池边头挨着头,说些悄悄话。
很久不再见阿娘的身影,那男子似乎代替了这个位置。
唯一不变的是,广儿仍然喜欢一边喂鱼一边自言自语,似乎成了她的习惯。
过了段时间,她突然连着几日都在池塘边哭,哭声中还夹杂着重重的咳嗽声,好多次我都觉得她要将心肺咳出来。
男子每次都会追上来抚摸着她的背安慰,有时还会轻轻低头吻她的泪痕。
那天他们两个照常在池边散步时,迎面走过来一个人。此人我认识,村中称他为张氏。这村子不大,多数人家世代都居住于此,许多名姓我都听得熟了。
只见那张氏此刻神清气爽,与前两天看他在池塘边生气跺脚咒骂的样子截然不同,声调都比平常高出三分:“朱温?嘿,又陪着你这病娇娘散步呢!”
“莫要用我娘子的病玩笑,”朱温瞪了他一眼,单手揽过广儿的肩膀,带着安抚的语气道:“她会好的。”
“哎呦,你有钱治么?”张氏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面前这对愁容满面的年轻人,嘴角撇着一丝说不清是怜悯还是讥诮的弧度,“肺痨病可是个无底洞,听说她还是遗传?”
听到这,广儿剧烈地咳嗽起来,朱温急忙顺拍着她的后背,恶狠狠地看向张氏,道:“你是有病吧?!”
“那倒没有,”张氏努努嘴,掂量掂量手中的钱袋,眼神闪过狡黠,颇有些炫耀的意味,“瞧瞧,要不要我借给你?”
看到那沉甸甸的钱袋子,朱温愣住了,连带着语气都变得口吃起来,“你…你哪来、来的钱?前几日不还说穷得要去卖、卖祖产……”
“自然是赢的!”张氏嘿嘿一乐,对他的表情甚是满意,脸上更为骄傲,鼻孔朝天地道:“别说我有意瞒着你,素商国开了个新店,赢则全拿,输了可按二分息记账,赢钱再还!你想想,多划算啊!”
听得此话,朱温脸上闪过不快,蹙眉道:“不就是赌么?久赌无胜家,我劝你见好就收!总有后悔的一天!”
“呵,”张氏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生财的道都告诉你了,还抓不住,怪不得你穷。看我,连赢三天了!明儿个再赢两局,我那外债就还清了。”
“算了吧,”朱温摆摆手,“赌来的钱我可不敢借,到时候你赔了,再多收我利息…”
张氏斜楞他一眼,对这怂包样子十分不满,没好气道:“看在邻居一场好心借你钱,你还咒老子,呸!畏首畏尾还企图赚钱?哪个有头有脸的是靠勤劳就买了大宅子发了大财的?”
朱温回怼道:“畏首畏尾同赌博不一样,你怎能赢得过庄家?”
张氏故意将钱袋子开了个大口,从中取出一两银子抛给朱温:“得,你牛!这银子算是你上次借钱给我的利息!”
两人因此不欢而散。
再见到广儿时,只记得那柳树都发了黄,池塘边也迎来陌生面孔。
有一个尚被抱在怀中小人儿,比初见的广儿还要矮小。
小人儿刚被放到地上,就颤颤巍巍跌了一跤,大人想来扶,他却固执地把援手甩开,铆足了劲憋红了脸地将手支在地面上,双手双脚都崩得直直的,像搭起的一座桥。
就在这时,另一行人缓缓走过。四个汉子抬着一具简陋的、像船一样的东西。
我在队伍中看见了广儿,刺目好看的白衣衬得她更为清秀,紧紧抱着个相框,脸上却没了往日的笑容。
那框中的人我认得,是阿娘。
广儿依旧止不住咳嗽,良久后转而变为呜咽,她轻轻地喊了一句:“阿娘…我可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那跌倒的小人再次尝试用小手撑住地面,一用力,竟摇摇晃晃地立了起来。他低头困惑地看看自己的小脚,又抬头看看前方家人期待的笑脸,终于,小心翼翼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家人随即相视一笑依偎在一起,热烈的鼓掌。
交错之间。
凄绝的哭喊与欣慰的笑语,就这样在池塘边交织缠绕。
他们为甚么嚎啕大哭,又为甚么欢欣鼓舞?我存在的太久太久,却仍然搞不清楚。
为什么他们能行走于温暖的岸上,而我却被困于冰冷的水中?为什么他们能从小变大经历着变化,而我却只能做一个永恒的旁观者?
每当我想要找个答案时,便有一阵灼心的痛从涌泉烧起,自下而上瞬间侵蚀全身直达头顶。
仿佛天地都在呵斥着我的越界。
我似乎能看见自己的血肉在哀嚎中烧成了蜷缩状,似乎能听见骸骨炙烤发出的细微脆响。那心火没日没夜的烧,烧得我神智模糊。
最长一次,只堪堪坚持了两日,便已神智不清,险些昏死。
天地不容我前行半步,以这焚身之痛逼我退却。
太疼了…太痛苦了…还是安于现状吧,除去暗无天日除去一成不变也没什么不好。
数日后又见到广儿,我竟然有些欣喜,随之而来的是怅然。她一直哭,哭得我脑仁疼。哭到了亥时都不回家,这傻妮子,我便只好静静听着她哭。
她边哭边咳嗽,直到“噗”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我没忍住,跃出了水面,落到了岸上。
广儿不再哭了,她低头将我捧在手心,笑着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又将我抛回水中。
我无法同她交流,只好在岸边游荡。
她见我不肯离去,便又开始自言自语。
原来那像船一样的东西叫棺材,阿娘去世了就躺在那里面。原来她的病比阿娘更严重,需要好多好多银两,但也无法痊愈。
朱温为给她治病,一头扎进了赌坊。起初确是赢的不少,大把的银钱换回药包、新衣裳、还有短暂的幸福,可她的身体状况依旧一日日朽下去。
她认为是自己害了朱温…如果不是这病,他怎会想到去挣快钱?
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那附骨之疽般的病痛是最忠实的酷吏,日复一日地凌迟着她。往往月上中天她还在咳,朱温被那声音搅得心烦,眉头拧成死结,眼神扫过来只剩被打扰的厌烦与焦躁。
打扫是痛苦的,擦不净的污渍,补不完的破洞,像极了她这具残躯和这段人生,再怎么费力维持,也只是徒劳地对抗着必然的倾颓。
而比病痛和劳碌更蚀骨的,是朱温伸过来的手。那手掌曾为她拂过泪,描过眉,也曾紧紧握着她,许下过关于未来滚烫却模糊的诺言。如今摊开在她面前,不再有温度,只有索求的姿态。
我静静地听着。她的痛苦仿佛具有某种力量,引来“滴答”作响的雨点,敲打在平静的水面上。
那雨滴在我身上,格外冰凉刺骨,我恨自己与她不同,更恨自己无计可施。当我再次挑战那灼心般焚身的痛苦时,她仿若一只被秋风吹来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我的世界。
水流托不起她的坠落,我环绕着她游动,她伸出双手轻轻将我拢入怀中。
她的手心,像每日倾洒于水面的阳光那般温暖。
紧接着,一切感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离、重组。待那混沌剧烈的交融感如潮水般退去后,我正向上游动。
生平第一次,我不是从水下仰望那片被水面扭曲的天光,而是低头看见了波光倒映月影的池塘。
脑子一抽把这本放上来了…果然熬夜赶文容易头脑发昏…
竟然涨了六个收藏……受宠若惊…正在努力更过签文…
万分感激…但暂时想一步步来,这本会更的较慢,以过签文完结为首要目标。
虽然数据都很差,不过每一本都是心肝,会好好对待。
谢谢大家,180度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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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何以惹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