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刘头

第二天一早,徐寒照又去了门房。

南星跟在她身后,小碎步追得气喘吁吁:“小姐,您慢点儿,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徐寒照没理她。

昨夜她又梦见那个画面了。

还是那个瘦瘦的小姑娘,蜷在什么地方,脏兮兮的,嘴里喃喃地叫着“姐姐”。这次比前几次清楚一点——她看清了那个地方的墙,是青灰色的,上面有裂纹;看清了地上的土,是干的,裂缝里长着几根杂草。

但还没看清那张脸,梦就散了。

醒来的时候,徐寒照发现自己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白印子。

她躺了很久,看着帐顶,等心跳平复下来。

然后她想起老刘头昨天说的那个姓王的中间人。

姓王的。城外。

也许找到那个骗子,就能找到一些答案。

至于什么答案——她也不知道。只是有一种直觉,那个小姑娘的事,和这个世界有关。和她为什么来到这里有关。

所以她又来了门房。

老刘头今天没在门口晒太阳。南星进去喊了一声,他才匆匆忙忙跑出来,衣裳扣子都没系好,一脸惶恐:“大小姐?您、您又来了?有什么吩咐您让人传个话就成……”

徐寒照看着他:“你那个同乡,姓赵的茶摊,在城南哪儿?”

老刘头一愣:“在……在柳树胡同口,从南城门进去,往东走两条街就到了。大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带我去。”

老刘头愣住了。

南星也愣住了。

“小姐?”南星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您要出府?夫人知道了会骂死奴婢的……”

徐寒照没理她,只看着老刘头:“带路。现在就走。”

老刘头干咽了一口唾沫,看了看南星,又看了看徐寒照,最后咬咬牙:“行,大小姐稍等,小的去换身衣裳……”

“不用换。”徐寒照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

城南柳树胡同口,确实有个茶摊。

一个破旧的棚子,下面摆着三四张歪歪斜斜的桌子,几个粗瓷茶碗扣在桌上。棚子边上的炉子烧着水,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瘦巴巴的,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正蹲在炉子旁边打瞌睡。

“老赵!”老刘头喊了一声。

那汉子一激灵,睁开眼,看见老刘头,又看见老刘头身后的徐寒照和南星,愣住了。

“这、这是……”

“这是我家大小姐。”老刘头压低声音,“有话问你,你老实说。”

老赵看了看徐寒照,又看了看老刘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徐寒照在桌前坐下,南星赶紧拿袖子擦了擦凳子,站在她旁边。

“那个周明远,”徐寒照开口,“你认识他?”

老赵的脸色变了一变。

他看了看老刘头,老刘头冲他使了个眼色。他干咽了一口唾沫,点点头:“认……认识。”

“常来你这儿?”

“常来。”老赵说,“隔三差五就来,喝茶,等人。”

“等谁?”

老赵不说话了。

徐寒照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老赵看着那块银子,眼睛直了一瞬,但还是没说话。

徐寒照又摸出一块,放上去。

老赵的喉结动了动。

“我不是找他麻烦。”徐寒照说,“我就是想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往哪儿跑了。”

老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姑娘,那个人……不好惹。”

“怎么说?”

“他背后有人。”老赵左右看了看,凑近些,“城外三十里,有个王家庄,庄主姓王,养着一伙人,专门干这个的——骗大户人家的小姐,弄到银子就跑。周明远就是他们的人。”

徐寒照眼神一凝。

“王家庄……”

“对。”老赵说,“那地方偏,官面上管不着。他们在那儿有窝,有地,有人。周明远骗了人,银子交上去,人就躲进去,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他躲进去了?”

老赵点点头:“出事第二天,他就跑了。我估摸着,是躲进王家庄了。”

徐寒照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姓王的庄主,叫什么?”

“叫王……王什么来着?”老赵挠挠头,“都叫他王老大,本名没人知道。”

徐寒照把那两块碎银子推过去。

老赵赶紧收起来,揣进怀里。

“多谢。”徐寒照站起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如果我再来找你,”她说,“你还知道什么,最好都说出来。”

老赵被她那目光看得一哆嗦,连连点头:“是、是!姑娘放心!”

回去的路上,南星一直没说话。

直到快走到府门口,她才忍不住问:“小姐,您真要去那个王家庄啊?三十里外呢,那么远……”

“远也得去。”

“可是……”南星急得直跺脚,“那地方一听就不是好地方,您一个姑娘家,怎么去?万一出点什么事,夫人不得打死奴婢……”

徐寒照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但南星莫名觉得后背发凉,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回府再说。”徐寒照说。

傍晚,贺微兰又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发髻松松挽着,簪着一支白玉钗。进门的时候,夕阳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衬得她像画里的仕女。

徐寒照靠在床头,看着她走过来。

三天了,她发现一件事——贺微兰每天来,每天穿的衣服都不一样,但都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招摇的好看,是恰到好处的好看,让人看着舒服。

“今天气色好多了。”贺微兰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了。”

徐寒照点点头。

贺微兰看着她,忽然问:“你今天出府了?”

徐寒照顿了一下。

“门房有人告诉我。”贺微兰说,语气很平静,“你去找那个茶摊了。”

徐寒照没说话。

贺微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

“寒照,”她说,“娘不是要拦你。你想做什么,娘都依你。但你要告诉娘,你要做什么。”

徐寒照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白的,细的,暖的。

“我想找到他。”她说。

“然后呢?”

“然后……”徐寒照抬起眼看她,“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贺微兰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欣慰的、心疼的;今天这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骄傲。

“我女儿长大了。”她说。

徐寒照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微兰又握了握她的手,站起身。

“去吧。”她说,“想做什么就去做。但有件事你要记住——”

她低头看着徐寒照,目光认真起来。

“你是我女儿。不管出什么事,娘都在。”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徐寒照还是看不太懂。但有一点她看懂了——

这个女人,是真的在乎她。

不是在乎“原主”。

是在乎她。

夜里,徐寒照又梦见那个小姑娘了。

这次更清楚。

那个地方确实是一个墙角,青灰色的砖墙,有裂纹。地上是干的黄土,裂缝里长着几根杂草。那个小姑娘蜷在那儿,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间。

她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糟糟的,打着结。

她没在叫姐姐。

她在哭。

很小声地哭,像是怕被人听见。

徐寒照想走近一点,看清她的脸。但刚一迈步,那小姑娘就抬起头来——

徐寒照醒了。

她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心砰砰地跳。

没看清。

又没看清。

她闭上眼睛,想再回到那个梦里。但睡不着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冷冷地铺在地上。

她躺了很久,看着那片月光。

那个小姑娘是谁?

为什么她会一次又一次梦见她?

还有那个王家庄。

三十里外。

也许去了那儿,能找到一些答案。

第二天一早,徐寒照把南星叫过来。

“帮我做件事。”

南星眨眨眼:“小姐吩咐。”

“去找一身结实的衣裳,能走远路的那种。再找一双鞋,底要厚,耐磨。”

南星愣住了:“小姐,您要……”

“我要去一趟王家庄。”

南星的脸一下子白了。

“小姐!”她压低声音,急得直跺脚,“那地方危险!您不能去!万一出点什么事……”

徐寒照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你怕?”她问。

南星咬咬牙:“奴婢怕!奴婢怕小姐出事!”

徐寒照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跟我一起去。”她说。

南星愣住了。

“两个人去,”徐寒照说,“总比一个人安全。”

南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奴婢跟小姐去!”

徐寒照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露出那个浅浅的梨涡。

“去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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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竹暗浮烟
连载中雨天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