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骗子

徐寒照在床上躺了三天。

不是她想躺,是贺微兰不让出门。“身子还没好利索,往外跑什么?”贺微兰按着她,一双美目里全是不赞同,“再养几天,养好了随你去哪儿。”

徐寒照没法子。

落水是真,发烧是真,躺三天也是真。底子再好,淹了半条命也得养。况且这具身体原本就弱——不是走不动路的那种弱,是恰到好处的弱。深宅大院里的嫡女,太健康了反而不像话,得适当地“病”着,才能让人放心,才能让那些盯着她的人少些防备。

原主懂这个道理。

她刚穿来那天就发现了——原主那“病如西子”的气韵,有一半是装出来的。真正的底子不算差,只是常年端着,端成了习惯。

三天里,贺微兰每天来。

早上来一趟,坐一会儿,握握她的手,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中午来一趟,看着她喝完药,再握握她的手,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晚上来一趟,替她掖好被角,再握握她的手,说“好好睡”。

每次都握。

每次都握很久。

徐寒照不习惯。

上辈子没人握她的手。组织里的人不兴这套,杀手之间讲究的是距离,是分寸,是谁也别欠谁的情。她独来独往几十年,最亲近的人是一个月寄一次钱的那个妹妹,但妹妹死得太早,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所以当贺微兰握着她的手,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躺着,看着,等那只手松开。

但那只手每次都要握很久。

握到她手心出汗,握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握到她心里那点陌生的东西一点一点冒出来——暖的,软的,让人想躲又不想躲的。

第三天傍晚,贺微兰走后,徐寒照把南星叫过来。

“那个书生。”她说,“你知道多少?”

南星正给她剥橘子,手一抖,橘子滚到地上。

“小、小姐……”她结结巴巴,“您还想着他呢?夫人不是说了吗,那是个骗子,跑了!”

“我知道。”徐寒照靠在床头,声音淡淡的,“所以我想知道,他骗了多少,怎么骗的,往哪儿跑的。”

南星愣愣地看着她。

三天了,小姐说话的语气确实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大病初愈的有气无力,是另一种东西——像换了个人似的。

“愣着干什么?”徐寒照看她,“说。”

南星缩了缩脖子,乖乖开口:“那人姓周,叫周明远。他是两个月前在庙会上认识小姐的,说是来京城赶考的书生,没钱住店,在庙会上摆摊卖字画。小姐看他可怜,买了他的画,他就缠上来,说什么知音难遇,说什么小姐是他的贵人……”

“然后呢?”

“然后他就经常约小姐出去。”南星小声说,“在晚萍阁后门那儿,小姐每次去都让奴婢在外头守着,不让跟。奴婢劝过,说这人瞧着不正经,小姐不听。后来……后来就出了那档子事。”

徐寒照没说话。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些碎片。那个书生生得白净,说话温温柔柔的,会念诗,会夸人,会用那双多情的眼睛看着原主说“此生得遇姑娘,是周某三生有幸”。

十五岁的小姑娘,宰相府里养大的,没见过这种人。

不上当才怪。

“他叫什么名字?”

“周明远。”南星说,“小姐,您问这些干什么?人都跑了,您还想着他?”

徐寒照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静静的,不凶,不怒,就是那么看着。南星被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明天你去帮我打听一件事。”徐寒照说,“那个周明远,老家是哪里的,在京城还有没有同乡,有没有人知道他往哪儿跑了。”

南星愣住了:“小姐,您……您要找那个骗子?”

“我不找他。”徐寒照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我就是想知道,他骗走的那些银子,够不够他花一辈子。”

南星看着自家小姐那个浅浅的梨涡,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奴婢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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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徐寒照睡不着。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甜丝丝的,熏得人发晕。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几件事。

那个骗子。

那个姓王的中间人。

还有那个蜷在什么地方叫着姐姐的小姑娘。

那个画面这几天又闪过两次,都很短,短到她还没看清就散了。但她记住了那种感觉——心疼,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她,那个小姑娘很重要。

非常重要。

可她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脑子里?

徐寒照想不明白。

但她有一种奇怪的直觉——那个小姑娘,和她的妹妹有关系。

她妹妹死在十五岁。那个小姑娘看起来也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巧合吗?

还是……

她闭上眼睛,试着去抓那个画面。但它像雾一样,抓不住。

只留下那种心疼的感觉,在心口堵着,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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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一早,徐寒照把南星叫过来。

“打听得怎么样了?”

南星眨眨眼:“小姐,您昨儿才吩咐的,哪有这么快……”

徐寒照看着她。

南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说:“不过奴婢问过门房老刘头了,他说那个周明远常去城南一个茶摊,摊主是他同乡。老刘头说可以帮小姐问问。”

“现在就去。”

“现在?”南星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透呢……”

徐寒照已经坐起来了,拿起床边的外衫往身上披。

南星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帮忙:“小姐您别动,奴婢去叫人来伺候……”

“不用。”徐寒照自己把外衫穿好,系带子的时候顿了一下——这衣服的系法和上辈子不一样,她得想一想。

南星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小姐穿衣服的动作,怎么看着有点……生疏?

“走吧。”徐寒照穿好衣服,往外走。

南星赶紧跟上:“小姐您慢点儿,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徐寒照没理她。

她这三天已经摸清了这具身体的底细——走快几步确实会喘,但也没到走不动路的程度。原主那“病如西子”,一半是真的底子弱,一半是装的。现在底子还在,但装的那部分,她懒得装了。

门房在府邸东南角,一排三间屋子,住着七八个看门的、跑腿的、管车马的。徐寒照到的时候,老刘头正蹲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碗茶,眯着眼,一脸的惬意。

“老刘头。”南星喊他,“大小姐找你。”

老刘头一激灵,茶差点洒了。他赶紧站起来,把碗往旁边一放,点头哈腰:“大小姐?您、您怎么来了?有什么吩咐您让人传个话就成,哪敢劳您亲自跑……”

徐寒照摆摆手,打断他:“听说你有个同乡,在城南开茶摊?”

老刘头一愣:“是……是有这么个同乡,姓赵,城南柳树胡同口开了个茶摊。大小姐问他做什么?”

“那个周明远,跟他认识?”

老刘头的脸色变了一变。

他飞快地看了徐寒照一眼,又低下头去,支支吾吾:“这……这个……”

“说实话。”徐寒照的声音还是软的,但不知怎的,老刘头听着脊梁骨一凉。

他咬咬牙:“是……是认识。那个周公子,常去老赵的茶摊喝茶。老赵还帮他递过几回信……”

“递信?”南星插嘴,“递给谁的?”

老刘头不敢说。

徐寒照看着他,也不催。

那目光静静的,不怒,不凶,就是那么看着。老刘头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子。

“是……是递给城外一个姓王的……”他低声说,“具体是谁,小的真不知道。老赵也只说是个中间人,帮他跟外头联系的……”

徐寒照点点头。

姓王的。中间人。跟外头联系。

这个周明远,背后还有人。

“他还来找过你同乡吗?”她问。

“没、没有了。”老刘头连连摇头,“出事之后就没见过了。老赵说他跑了,跑得远远的,再没露过面。”

徐寒照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

“给你同乡带个话。”她说,“如果他再见到那个周明远,或者听到什么消息,来府里告诉我。这是辛苦费。”

老刘头看着那块银子,眼睛都直了。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双手接过来:“是、是!大小姐放心,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徐寒照转身走了。

南星跟在她身后,出了门房院子,才小声问:“小姐,您真要找那个骗子啊?找到了又怎样?他又没钱,还能把他怎么着?”

徐寒照没回答。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太阳很好,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南星。”她忽然说,“你说一个人,骗了别人的银子,害别人差点淹死,自己跑了——这种人,应该怎么办?”

南星眨眨眼:“抓回来打一顿?”

“然后呢?”

“然后……送官?”

徐寒照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的桂花香。但南星看着,莫名觉得后背又凉了一下。

“走吧。”徐寒照说,“回屋。”

下午,贺微兰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簪了一支碧玉钗。进门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衬得她像画里的人。

徐寒照靠在床头,看着她走过来。

三天了,她还是不习惯被这个人握着手看。

但贺微兰今天没有握她的手。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徐寒照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你去门房了?”

徐寒照没瞒着:“嗯。”

“打听那个人的下落?”

“嗯。”

贺微兰沉默了一会儿。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她才抬起眼,看着徐寒照。

“寒照。”她说,“娘不拦你。你想找他,想问他为什么跑,想问他把银子弄哪儿去了——你想问什么都行。但娘只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找他,是想出气,还是放不下?”

徐寒照愣了一下。

放不下?

原主放不下那个骗子?那个丢下她一个人跑了的骗子?

她忽然想起原主的记忆里那些碎片——那个书生握着她的手说“此生得遇姑娘,是周某三生有幸”的时候,原主的心跳得有多快。那个书生说“等我高中,定来府上提亲”的时候,原主的脸有多红。那个书生拉着她跑出府的时候,原主有多相信他是真心。

十五岁的小姑娘,第一次动心,第一次相信一个人,第一次为一个人豁出去。

然后被丢下了。

被淹死了。

徐寒照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辈子杀过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她从不问值不值得,从不问该不该,只问任务完没完成。

但这具身体的主人,没杀过人,没害过人,只是喜欢了一个人,就死了。

“娘。”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放不下。”

贺微兰看着她。

“我就是想知道。”徐寒照抬起眼,看着这个美丽的女人,“他骗走的东西,我能不能拿回来。”

贺微兰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但眼睛里有光。她伸出手,摸了摸徐寒照的头。

“能。”她说,“我女儿想要的东西,没有拿不回来的。”

晚上,南星端来一碗燕窝粥。

徐寒照接过来,慢慢喝着。南星坐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今天打听来的消息——哪个府的小姐定了亲,哪个府的老爷纳了妾,哪个府的公子逛青楼被他爹打了。

徐寒照听着,忽然问:“李淡云常来咱们府里?”

南星一愣:“李……哦,您说淡云公子?不常来吧,一年也就来两三回。他跟大公子熟,偶尔来喝茶下棋。”

“他有病?”

“有啊。”南星压低声音,“听说是胎里带的,身子骨弱,宫里太医药不断。不过人挺好的,长得又好看,满京城的闺秀都惦记他呢。”

徐寒照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脑子里想起那天在晚萍阁看见的那张脸——苍白的,病弱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说话轻轻的,看人轻轻的,像隔着一层纱。

他说“别再为那种人跑了,不值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

徐寒照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她放下碗,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继续打听那个姓王的中间人。

还有那个跑了的骗子。

她不信一个人能跑得无影无踪。

只要在这世上,就一定有痕迹。

还有那个蜷在什么地方叫着姐姐的小姑娘。

那个画面这两天没再出现。

但她记得那种心疼的感觉。

记得牢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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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竹暗浮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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