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双手环抱膝盖，正一脸茫然地盯着面前那块被日光照得发亮的甲板。
这人不是郑和又是谁？
她连忙过去，蹲在他身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郑和，你现在感觉怎样了？"
郑和缓缓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了她一眼。接着，两行泪水从他的脸上滑落下来，好一会儿他才艰难的发出了声音，"我……我迷路了。"
万瑛里把他拉了起来，"来，我带你回家。"
郑和没有挣扎，他乖乖地跟着万瑛里。一路上没有看见任何人，整条船上仿佛就只有他们两人，万瑛里把他带到了他躺着的那间舱房。
当门打开的时候，郑和一下子看见了躺在床上的自己，他没有任何惊讶地飞了过去，整个人落在了躺在床上的躯体上，合二为一……
万瑛里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刚刚还没感觉到，他的手已经从自己手里抽出去了。正当她想走过去看看床上的郑和时，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她蓦然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她马上一咕噜坐了起来，翻身下地，趴着头朝床底喊了一声：“快出来，去看看他。”
片刻后，床底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杨荣从床底爬了出来。这一夜非常重要，杨荣亲自躲在了床底。
"如何了？"
"我感觉成功了！"
等两人跑在郑和的床边时，只见他还是睡着的模样，还没有醒过来。脸色还是苍白的，可在万瑛里的眼里，他整个人有了一层薄薄的光，这是生的气息，之前的那种死气似乎已经褪去了。
"郑和，能听到我说话吗？"万瑛里坐在床边，凑近他问道。
很快，他的眼皮子开始颤动，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着万瑛里，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吐出两个字，"好……饿……"
万瑛里差点兴奋得跳了起来，"我赶紧去给你拿吃的！"
***
经过了这么一遭，虽然姜意安有嫌疑，可没有证据也不好确定，万瑛里和郑和都尽量不再与她接触。而姜意安不知道是察觉了他们的想法，还是她本人就比较独来独往，之后彼此间没怎么再接触了。
幸好在之后的航行中，没有再出现过这种奇怪的事情或者意外，一路顺利来到了西京。
靠岸的港口城市再次令万瑛里意想不到，这个地方叫做航舟。
杨荣给他们讲解道："整个城市大部分建筑建在水上，出门需要以小舟代步，所以叫航舟。"
名如其地，远远看去，整座城市建于水面，房屋门前即是河道，石阶直通水面，小船可泊于阶下，水波轻拍墙根。
万瑛里对这个地方有记忆，但她已经分不清是上辈子来这里旅游过，还是曾经做梦来过这里。
杨荣领着还没吃晚饭的几人找了个饭店吃饭。饭店不大，店内摆几张厚木桌，地面铺旧砖，墙根潮润，河风夹着鱼腥和橄榄油的气味穿堂而过。
老板领他们上了二楼，万瑛里坐在那里靠着栏杆，看到这一条路的饭馆沿河而设，敞窗对着水道，用木柱撑起二层楼板，檐下挂铁皮灯盏。
这景色比起东士来说，既有中式的美感，也有以前以为的异域风情。万瑛里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这里与她以前所见，有大部分景观是一样的，她这次像是故地重游。
数百年后，这里还是住着人，但住的已经不是它原来的主人。
"这里跟我们东土真的好不一样，"郑和的语气充满了兴奋的，眼睛滴溜滴溜的到处看，"这里都是石头做的屋子，在水里竟然是用木材支撑着，这木材泡到水里不会腐烂吗？"
杨荣回答道："木桩被打入湖底部的淤泥后，迅速被泥沙封住，隔绝了氧气和海水中的蛀木生物。在缺氧的淤泥中，木桩既不腐烂，也不被虫蛀，反而在长期受压下逐渐矿化、变硬，与周围的淤泥和石头凝结成整体。"
"哦哦，"郑和病好了后，变成了一个好奇宝宝，他又问："那为什么要石头来建房子呢，用木不是更好吗，木更轻有浮力。"
杨荣笑笑回答："这些屋子里面也有木材，但总体来说是以石料为主。因为西京森林少，所以树木少，用木做房子会特别昂贵。我们一向讲究就地取材，石头房子也有石头房子的好。"
他说完，又看了看万瑛里，见她的神色有些颓靡，便关心问道："你是不舒服吗？一直没见你说话。"
万瑛里正在伤感呢，突然听到他的话，只得应道："好像是有点不舒服，可能是饿了吧。对了，我们应该去哪里查起？"
杨荣道："之前，从那几个犯人嘴里得知，带他们过来的有位牙人，名叫红姨。此人在靠西北部矿场附近开了一家酒肆，我们去找这个人看看情况。"
"嗯，好的。"万瑛里看着河上飘过的船只，又问道："这里的人有不少长得好像混血儿呀，每五个人里面就有一个长相是那样的。"
"是的，"杨荣叹了口气，"太祖收复燕云前，这片土地上的漢人已经与胡人混居几百年了。这些混血家中的父母长辈，都有我们华夏的子民，彼此间血脉相连，已经无法分开了。"
万瑛里想起了在京南时的胡氏几兄弟，不由好奇问道："这里的混血儿，会不会也有不少长着像龙虾一样的脚？"
杨荣顿了几秒，"这哪知道呀，应该大多数是正常的吧。"
万瑛里向四周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又问："他们会不会吃仁？"
杨荣无语了，"这肯定不可能啊，要是他们会吃仁，太祖当时肯定把他们全部灭了。"
也是，自己的想象有些偏了。
但她一直最迷惑的是，上辈子那些人变异后智商变得很低，吃仁可能是本性驱使。但胡氏兄弟却有着正常人的智力，在不饥饿的情况下，他们爱好吃仁。
到底是他们这个群体有这个嗜好，还是他们几个人？这点她一直想搞清楚。
郑和插嘴道："我有个猜想，大家且听听。有没有可能就因为他们长得畸形，所以他们希望通过食补，令自己的畸形能够得到纠正？"
万瑛里的嘴角扯了扯，这多少有点荒谬了吧……
杨荣却半笑点了点头，"郑和说得有点道理，在我们的医书里有一句话，吃脏补脏，吃形补形。"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万瑛里以为杨荣在配合郑和开玩笑，她笑道："那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们吃了猪肉会变成猪，吃了萝卜也会变成萝卜喽。"
她这比喻，引得其大家笑了起来。
笑完了后，郑和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杨大人说的是真的，猪肝补肝明目，羊肾补肾，猪心养心安神，核桃因形似脑，不少人认为可“补脑益智”。"
"好好好，我信了。"
"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懂得好多哦！"
其实小时候万瑛里曾经有一次扭到脚踝休息了好一段时间，她母亲当时也是给她煲了好几顿猪蹄子汤，说是以形补形。以基因论来看，猪和人的基因相似度在90%以上，的确比较符合以形补形。
郑和得到她的认同，得意地对她扬了扬下巴。
不知不觉，这段时间万英里对他的感觉有了细微的变化。因为在船上发生的那件事情，她以为差点就要失去他了，总是会回忆到他对自己的好，她觉得自己以后要好好对他。
她提起肘子，轻轻顶了他一下，当他愕然看过来的时候，万瑛里嘻嘻一笑道，"你就不要吃太多大萝卜了，免得以后像大萝卜那么呆。"
郑和一点也不恼，反而喜滋滋的。他嘴唇轻轻一抿，嘴角慢慢弯起来，又不想让人瞧见，便低下头，偷偷笑了。
这时候，他们点的菜陆续被端了上来了。这里近海，所以菜式里面大都是海产品为主。
先是一碟蒜蓉蒸青口，青口壳色墨绿，肉白而嫩，蒜末铺在表面，蒸出的汤汁清澈带油光。接着是一盘葱姜焖海虾，虾身红亮，葱段与姜片交错堆叠，酱汁收得紧，泛着薄薄的油色。
每人的面前都有个小碟子，上面是个柠檬，切成两半放着。这里盛产柠檬，把中式的常见小菜醋渍梅子或腌萝卜换成了柠檬。把柠檬滴几下在海鲜上，吃起来别有风味。
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柠檬该怎么用，后来万瑛里忍不住自己操作示范了一次。
郑和惊讶地看着她："我刚尝了一下，酸死我了，你怎么就知道是这样吃？"
万瑛里顺着他的话说道："你刚刚酸成那样子，大家都看到了。这就说明了这东西不是水果，不是直接吃的，我就挤了几滴在青口上面试一下，有特别的味道。"
宋勤也学着万瑛里的样子挤了几滴在青口上，尝了一口后对万瑛里竖起了拇指："果然是别有风味，还是万姑娘聪明。"
万瑛里呵呵一笑，"生活贵在实践嘛，我们要多做创新。"这话说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上有了班味……
接着是一碗热腾腾的鱼肉羹，切细的鱼片与豆腐丝同煮，勾了薄芡，面上撒一撮葱花。主食是煎过的米饼，两面金黄，边缘微脆，里面还夹着碎虾干和香葱末，盛在荷叶上端来。
大家几个月在船上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如今就着这一桌子菜大吃猛吃，到了最后每个人的肚皮子都圆滚圆滚。
等吃的差不多了，老板笑呵呵地过来问他们："客官们，可还有什么要点的？"
杨荣对他说道："不用了，我们都吃得很饱，你们家做的饭菜都很好吃，麻烦帮我们结账吧。"
老板拿起账单简单算了一下后，给他们报了一个数目，宋勤检查了一遍后给他付账。
老板却还没有走，他问道："看你们的衣着谈吐，应该是东土那边过来的人吧？"
"是呀。"宋勤回答道，顺便又问了句："你呢，是一直住在这里，还是从东土那边过来这边做生意的？"
老板笑笑道："我们是老秦家的人，自大秦的时候就在这里生活了，祖祖辈辈住在这个水城边上，做些小生意过活。东土离这里好远，总是想过去看看，却总是有这个忙有那个忙的，这么好多代人了，一直没有圆这个梦。"
"可每次看到从东土过来的客人，我们都觉得尤为亲切。客人们告诉我，东土多是山地，不像这里以平原为主，想来是另一番风景。"
他说着说着，眉宇间有一丝复杂的感慨。
万瑛里的知识又刷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