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永宁侯府,海棠开得泼天漫地,粉白花瓣随风簌簌落下,铺得庭院台阶一片软雪。
这里是当朝皇后的母族——沈家。
世袭永宁侯,一门荣宠系于后宫凤位,外人瞧着烈火烹油,内里却是盘根错节的人情、压顶而来的规矩,以及身不由己的宿命。
府中并未分家,大房、二房、三房同住一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房承袭侯爵,是府中正统,地位最尊;
二房老爷是庶出,性子圆滑,不抢不争,只求安稳度日;
三房老爷沈崇安,是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现任光禄寺卿,职位清闲,平日里与京中世家子弟交游宴饮,看着带几分纨绔气,却并非浪荡无行之辈。
府里七位姑娘的排行与出身,早有定数:
- 大姑娘:大房嫡长女,早已出嫁
- 二姑娘:二房嫡女,早已出嫁
- 三姑娘:庶出
- 四姑娘:庶出
- 五姑娘:沈知微,三房嫡女,年十五
- 六姑娘:庶出
- 七姑娘:大房嫡次女,年仅十岁,娇憨温顺
七位姑娘,身份尊卑一目了然,将来的婚配与前程,天差地别。
沈知微所居的院子名“知微堂”,不大,却收拾得清雅干净,一器一物都透着书卷气,没有半分侯门常见的奢靡铺张。
这份清雅,来自她的母亲——沈夫人徐氏。
徐氏出身江南徐家,三代清贵,书香门第,家风清正,最重人品与心性。
她年少时才名远播,诗、书、琴、画无一不精,心气高,眼光也高。
闺中之时,她心中认定的良人,本是门当户对、志趣相投的文臣公子,一生诗酒相伴,庭院清幽,安稳度日。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踏入永宁侯府这样的外戚世家。
更从未想过,会嫁给沈崇安这样的勋贵子弟。
可这门婚事,并非强逼,并非无奈,并非远嫁屈从。
而是她心甘情愿,自己点头应下的。
一切缘起,都在一座城郊古寺。
那年春日上香,徐氏随母亲到寺院祈福,在佛堂之外,偶遇了前来代家中长辈还愿的沈崇安。
旁人都道他是纨绔,可那日在寺院,他见佛堂前石阶湿滑,默默让随从扶稳老弱,见香客拥挤,主动退到一旁,不摆半点侯府公子的架子。
他看见徐氏,眼中是惊艳,却无半分轻佻,只远远躬身一礼,礼数周全,分寸得当。
后来几次,又在寺院偶遇。
他不刻意攀谈,不唐突冒犯,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偶尔见她经书掉落,默默拾起,双手奉上,不多说一句话。
徐氏心中,渐渐动了。
她生于书香世家,见惯了文弱书生的清高,也见多了高门子弟的骄纵,却从未见过一个人,出身勋贵,手握权势,却能这般守礼、克制、心存善念。
沈崇安后来亲自上门,郑重求亲,一句话说得恳切:
“我知你心向清净,不喜侯门喧嚣。我不敢保证让你一生富贵无极,只敢保证,此生不纳妾、不置通房,府中干干净净,不让你受半分后院腌臜气。”
在那个男子三妻四妾实属寻常的年代,这一句,重逾千金。
徐老太爷起初并不赞同,觉得勋贵与书香门第路数不同,怕女儿委屈。
可徐氏自己,却在佛前静静跪了半日,最终起身,对父亲道:
“女儿心意已决。我嫁他,不是为沈家权势,不是为侯府尊荣,是为他这一片真心、克制、守诺。心意难得,我愿一试。”
是她自己,在寺院之前,动了心。
是她自己,在佛前之下,点了头。
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踏入了永宁侯府。
成婚之后,沈崇安果然一诺千金。
三房之内,无姨娘、无庶出、无通房丫鬟,清爽干净,从不让徐氏受半分闲气。
她喜静,他便收敛了大半交游喧闹;她爱琴,他便遍寻良琴送到她院中;她重礼,他便事事敬她三分。
两人并非日日甜腻,却相敬相知,安稳平和。
沈知微从小便看在眼里,母亲眼底是清净安稳,而非身不由己的落寞。
她自小跟着母亲读书、习字、弹琴、明理。
母亲教她:
“心若安定,何处不是归宿;心若有光,深渊亦不寒凉。”
她还有两位同胞兄弟。
兄长沈知珩在国子监潜心读书,性子沉稳;幼弟沈知辰年纪尚小,天真烂漫。
兄妹三人一同长大,感情深厚,是这深宅里最踏实的温暖。
日子本可以这般清净平淡地过下去。
直到宫里一道旨意,悄无声息,掀翻了整座侯府的平静。
皇后下旨,派教养嬷嬷入府,教导府中未出阁姑娘规矩礼仪。
谁都看得明白——
皇后要从娘家沈家,挑选一位姑娘,做太子正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