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将尽,紫禁城仍沉在浓黑里。
东宫深处一间名为“静思居”的偏殿,只点一盏极小的素油长灯,灯焰如豆,勉强照亮半张书案。
萧彻已经醒了近一个时辰。
他没有点灯,只拥着半床薄被,坐在靠窗的软榻上,脊背挺得笔直,却一动也不敢动。
额角一层细密冷汗,早已浸透了内侧的衣襟。
头痛,从他记事起便如影随形。
太医只说是先天不足、惊悸伤脑,开一堆安神镇痛的方子,煎来喝了十几年,治标不治本。
只有他自己清楚病根在哪里。
在冷宫,在疯癫的生母腹中,在他尚未出世时,就已经被绝望与疯魔缠上。
生母苏婉当年出身不低,一朝获罪打入冷宫,性情骤裂,神智失常。那时她腹中已有他,在阴冷、饥饿、惊惧与疯癫中把他生下来。
他自落地起,便带着她的痛、她的疯、她压在骨血里的癫狂。
发作轻时,是锥心刺骨的钝痛,绵绵不绝,日夜啃噬元神。
发作重时,是天旋地转,脑髓像要被生生撕开,浑身血脉逆行,控制不住地撞墙、翻滚、抽搐。
他唯一能做的,是死死咬住自己,一声不吭。
不能被宫人听见。
不能被皇后眼线看见。
不能让皇帝察觉他有半分异常。
一个从冷宫爬出来的太子,一个体弱、寡言、温顺、无害的傀儡,才配活下去。
一旦被人知道他一犯病便状若疯癫、痛至失控,等待他的只会是一条白绫、一碗毒酒,或是悄无声息“病逝”。
“殿下……”
贴身内侍秦顺在门外极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他是自小跟着萧彻从冷宫里出来的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模糊知道他病根、又拼了命替他遮掩的人。
萧彻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微颤,却已把声音压得平稳如常:
“进来。”
门轻轻推开。
秦顺端着温水与素色巾帕,垂着头不敢多看,只把东西放在案上:
“殿下,该梳洗了,今日要去御前请安。”
萧彻抬手,用巾帕按了按额角的冷汗,指腹触到旧疤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那是上一回冬夜发作,撞在廊柱上留下的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时时刻刻提醒他——深渊从未远去。
“知道了。”
他起身更衣,素色常服裹着清瘦挺拔的身形,面色依旧偏白,只是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
那是常年被疼痛啃噬、夜夜不得安睡的痕迹。
秦顺低声道:
“奴才已按往日的方子,把安神镇痛的药掺在参汤里了,旁人看不出异样。”
萧彻“嗯”了一声,淡淡道:
“今日不必太浓,朕……本宫要去御前,神志要清明。”
“是。”
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之人。
眉目清俊,肤色偏白,唇色浅淡,眼神温和,看上去是个再标准不过的体弱太子。
无人知晓,这具温驯皮囊之下,藏着一颗随时会被剧痛与癫狂撕碎的心。
辰时之前,必须去乾清宫请安。
那是他每日必修的第一课——在帝王面前,演一个无野心、无威胁、恭顺听话的儿子。
萧彻抬手,轻轻按了按右侧太阳穴。
那里,隐痛已经开始缓缓蔓延,像细蛇钻入脑髓。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如水的顺从。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