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陆止戈沿着运煤铁路线往回走。
月光被云层切成断续的灰白,铁轨两侧的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放慢脚步,在倒数第三根水泥枕木处蹲下,手指贴着轨枕侧面摸过去,胶带还在,触感温热。
他撕下胶带,把录音笔捏在手里。外壳还带着地表辐射的余温,指示灯早已熄灭,机身没有任何物理损伤。
光学反射贴片也还在原地。他伸手贴上铁轨内侧,指尖感受了一下角度,没有偏移,说明至少到此刻为止,没有人动过这枚贴片。
他把贴片和录音笔一起收进防水袋,拉上拉链前犹豫了两秒,又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枚录音笔,备用机,在原来位置重新贴好,用碎石压住边角。
置换而非清空。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沿着铁路线朝来路走。十分钟后,他翻过锈蚀的铁丝网缺口,停在路边一辆报废的厢式货车旁。车厢门虚掩着,他侧身挤进去,在满是灰尘的金属地板上坐下,拉上了车门。
黑暗中,他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前半段全是空白。只有风刮过铁轨的呜咽声,偶尔夹杂远处公路的卡车引擎声。他跳过快进到23:47的位置,这是他自己对时后确认的安装完成时间。
空白持续。
00:12,录音里传来一声金属碰撞,像什么硬物磕在铁轨上。陆止戈把音量调到最大,耳机里随即出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很轻,鞋底与碎石摩擦的声音被压缩在底层噪底里。脚步声从远到近,持续约二十秒,然后在17号房间入口方向停顿。
他听见锁芯转动的声音。
不是钥匙,是那种老式机械密码锁滚轮转动的声音,咔、咔、咔,三段。然后是锁舌弹回的金属撞击声,开门,有人走进去。
脚步声在地下室内部移动了大约三分钟。期间没有对话,没有电话铃声,只有偶尔的金属碰撞和翻动物体的摩擦声,像在翻找什么东西。三分钟后,脚步声回到门口,锁舌再次弹出,脚步声朝反方向远去,直至消失在噪底中。
陆止戈按了暂停。
他看了一眼录音笔屏幕上的时间戳:00:12到00:16,总计4分11秒。这个人动作很快,目标明确,没有犹豫。
他继续播放。
00:31分,第二组脚步声出现。这一次不是一个人,从步频判断是两个人,一个步子略重,落在碎石上发出碾压式的沙沙声;另一个很轻,几乎被前者的步幅遮盖。两人都没有说话,径直走向17号房间入口。这一次没有听见锁芯转动的声音,而是有人敲了两下门,叩,叩,间隔很短。
然后是说话声。
“……确定锁了?”
“嗯。三点之前没人来过。”
第一段对话很短,用的是一种不带任何地域特征的普通话,音调压得很低,像怕声音在空旷的铁轨上产生回音。陆止戈把音量推到接近破音的边缘,反复听了三遍。第二个人回答的那句“三点之前没人来过”里,“三点”二字咬得很清楚,尾音略微上翘。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一行:00:31, 两人, 确认锁 “三点之前”。
录音继续。
两人在门口停留了大约四十秒,期间有翻东西的声音,像塑料袋被拉开,然后是锁芯再次转动的声音,门开,两人进去。这次停留时间更长,大约六分钟。期间录到一段模糊的对话,陆止戈反复回拉了五次才大致听清,
“他说的补录时间是四点,但我到的时候……”
后半句被一阵风盖过去了。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一样。”
陆止戈把耳机摘下,揉了一下耳廓。
“他说的补录时间是四点”,这句话和方屿出事前给沈听澜打的那通电话内容有同一个主语。“13不在我这边。有人比我早到。”方屿说的是“有人比我早到”,而这个录音里的人说的是“他说的补录时间是四点”。两个陈述之间隔着一层逻辑关系:方屿要找的那个人,和录音里安排补录的那个人,可能是同一个人。
或者,方屿才是被安排补录的那一个。
陆止戈重新戴上耳机,把最后一段录音听完。
两人在06:12左右离开,与前一组人不同的是,他们离开时没有锁门。脚步声走远后大约三分钟,录音里又出现了一次轻微的碰撞声,像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铁轨上。然后一切安静下来,直到他截停录音为止。
他把录音笔收好,从口袋里摸出U盘,沈听澜给他的那只。
银灰色外壳,没有任何标识,拿在手里比普通U盘重一点,应该是金属外壳加了一层屏蔽涂层。他插进手机适配器,屏幕弹出文件列表:一个名为“LOGS”的文件夹,里面有三份TXT文档,文件名是日期序列,20230614.txt、20230615.txt、20230617.txt。
他先打开14日的文件。
内容全是门禁系统签到记录,每行格式为:卡号|姓名|时间|点位。他快速扫了一遍,在第三页找到了想要的信息,
卡号1827391|方屿|2023-06-14 13:02|B2-13-01
方屿确实在13:02刷开了B2层13-01房间的门禁。
他继续往下翻,在13:10的位置,又出现了一条刷卡记录,
卡号1827391|方屿|2023-06-14 13:10|B2-13-01
八分钟内的第二次刷卡。
陆止戈手指停在屏幕上。八分钟,一次离开一次返回,还是根本就没离开只是重复刷卡?他放大文件,发现第二条记录的时间戳有细微偏差,秒数显示:09,如果方屿是13:10:09刷的第二次卡,那这八分钟里他至少短暂离开了房间然后又回来。
但不排除记录本身存在冗余,或者系统时钟偏移。
他切到15日的文件。这一天的记录很少,总共只有六条,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卡号1827391|方屿|2023-06-15 16:44|B2-13-01
方屿在第二天下午又去了一次。
陆止戈把时间线在脑中拼起来:14日13:02到13:10,方屿在13-01房间待了至少八分钟;15日16:44,他再次刷卡进入。沈听澜说方屿出事前给他打过电话,内容是“13不在我这边。有人比我早到。”如果这个“13”指的是13-01房间,那方屿在15日16:44进入后,发现房间里已经有别人了。
他继续翻17日的文件。出事的日期。
没有记录。
17日的LOG文件是空的,只有文件头,没有一行数据。陆止戈反复刷新了两遍,确认不是读取错误。整个17号的门禁记录被清零了,不是被删除,而是根本没有生成。
他退出LOGS文件夹,U盘里还有一个隐藏分区,手机适配器没有直接显示,但文件管理器里能看见一个未挂载的卷标,大小约256MB,文件系统格式是ext4,不是普通U盘常用的FAT32或NTFS。
加密分区。
陆止戈拔掉U盘,重新插进笔记本电脑。开机,进入磁盘管理工具,扫描隐藏卷。几秒钟后,分区信息弹出,卷标为空,使用率约37%,最后修改时间戳显示为2023-06-29 23:11:47。
这个时间他记得很清楚,七天前。他还在清洗手上旧伤的那个晚上,U盘里就已经有人动过手脚了。
他双击挂载,系统弹出密码验证框。
不是简单的数字密码,验证框显示“输入密钥文件路径或密码串”,下方的提示栏里有几行小字,他眯着眼看过去,发现是Base64编码的字符串。他没有密钥文件,也没有密码串,无法绕过。
他合上电脑,闭眼想了几秒钟。
U盘里出现加密分区,这本身在预期之内。沈听澜给他的东西不可能全是明码,但那个最后修改时间戳超出预期。七天前,也就是他和沈听澜在港务局仓库背靠背守通道那一天,有人把这个U盘连上了电脑,往里写入了加密分区。
不是沈听澜本人操作的几率很小,但也不排除他在那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个分区,只是选择在那个时间点完成最后一步。
陆止戈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沈听澜发来的那条短信,泛海路14号见面前的匿名提示。他没有回复过那条短信,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沈听澜。整个信息交换的节奏一直都控制在沈听澜手里。
他正想着这件事,手机震了一下。
新短信。发送人:无号码。
屏幕上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凌晨的事别碰,你不在协议里。”
陆止戈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发信时间显示02:47,和他听见那两段脚步声的时间相距不到半小时。沈听澜要么有实时监控权限,能看见他回收录音设备的动作;要么他在铁路线沿线布了其他眼线,并且眼线刚刚汇报了消息。
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沈听澜的情报网络比他在港务局仓库里判断的更密。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回复。
车厢外,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狭长的白色影子。陆止戈把录音笔和U盘收进内袋,又从防水袋里抽出那枚光学反射贴片,对着月光看了一眼。
贴片表面有一个细小的划痕,不是自然磨损的那种,而是某种锐器从特定角度划过的痕迹,角度大约15度,长度不足两毫米。
他之前确认贴片没有偏移,但没有检查过表面。
陆止戈把贴片重新装回防水袋,拉上拉链,在脑海里划掉了“贴片未被触碰”这条判断。有人在回收前动过它,只是手法足够精确,让位置几乎没有变化。
他拉开货车车门,跳下车厢,朝市区方向走去。
泛海路的方向在左侧,但他没有转向。录音里那两拨人的身份还没有锁定,U盘加密分区还没有破解,沈听澜那条短信的来源还需要验证,现在返回地下室等于把自己暴露在一个已经被多次清理过的现场。
他选择先回安全屋,把信息链拼完整。
凌晨的风带着铁锈和煤渣的味道,从铁路线方向刮过来。陆止戈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U盘金属壳在内袋里贴着胸口,温度微凉,像一块还没焐热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