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备案转运站的坐标落到地图上,是泛海路尽头一块长满野草的空地。
陆止戈把手机揣回口袋,蹲在路肩上抽完最后一口烟。铁盒底部刻痕经周云深解码后得到的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但眼前这片荒地怎么看都不像有过建筑。
他碾灭烟头,往深处走。草根绊脚踝,泥土里混着碎砖和发黑的玻璃渣。走了大约四十步,脚下的声音从松软变得沉闷,像踏在空心上。蹲下来拨开浮土,露出一块水泥板边缘,浇筑年份还清晰可辨:2016。不是转运站,是个地下室入口。
他用钥匙尖撬开密封胶条,板子下的铁门已经锈得看不出原色,但锁体是新的,不锈钢挂锁,表面没有氧化痕迹,说明近半年内换过。锁上刻着一串数字:13-01。
他的手指停在锁体上没动。周云深说的“解码13”,不是指数字本身的含义,而是指编码规则。13代表小时偏移量,01是房间号。他把挂锁转了个角度,背面果然刻着更小的字:北31.1715。坐标的误差修正量。
这才是真正的验证点。铁盒底部刻痕只是把坐标送到大门外,而这把锁上的数字才是进入的门票。陆止戈掏出手机拍了锁体照片,然后把挂锁位置复位。他没钥匙,也不打算撬锁。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A4纸,安全屋里根据铁盒残页整理出的监控日志截图,标注了七号门当天通讯断连的时间窗口和路由层操作记录。拍了锁体特写,连同监控日志截图一起压缩成一张图片,编了条短信,又全删了,只发了锁体特写加坐标裁切。多余的字不用写。沈听澜看得懂。
电话在三分钟后响了。陌生号码,本地号段,但归属地显示为空号注册。陆止戈接起来没说话,听筒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沈听澜的声音响起来,比上次在保管室说话时更低。
“你在泛海路?”
“地下室入口,锁上刻着13—01。”
“这个编码规则,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推的。”
“那你知道13—01代表什么吗?”
“知道一半。”陆止戈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代表你比我更清楚另一半。”
沈听澜没有接话。过了大概十秒,他说:“今天晚上有空的话,来一趟泛海路14号,原水产市场二楼。九点。你把锁带上。”
“只带锁?”
“监控日志的截图一起带。既然你推到这里了,就不必再绕了。”
电话挂断。
陆止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锈铁门。不锈钢挂锁反射着太阳光。他把坐标和锁体编号记在脑子里,然后往路肩方向走。他没直接去泛海路14号踩点,绕了两条街进了一家五金店,买了支录音笔,一组光学反射贴片,一卷黑胶带。
结账时老板娘看了他一眼:“修什么?”
“下水管。”
出门右转,他在便利店门口台阶上坐了十分钟,把手机里锁体照片放大比对,泛海路14号在地下室入口西南方向大概四百米,中间隔着一条废弃的运煤铁路线。
他打车往泛海路方向走。下车时天已经暗了。原水产市场招牌掉了三分之二,只剩下“市”和“场”。二楼窗户全部用钢板焊死,只有侧边一扇小门开着。陆止戈站在马路对面观察了五分钟,没看到人影,也没看到车。他用手机拍了建筑全貌,从小门进去。
楼道里一股霉味混着干鱼腥味,楼梯扶手锈得掉渣。二楼只有尽头一间房亮着灯,门半掩。他没有直接推门,先站了两秒听动静。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很轻的电流声。
推开门,房间不大,二十平左右,靠墙摆着一张铁皮办公桌,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只不锈钢水杯。沈听澜坐在桌子对面,背对窗户,桌上干净得像是临时布置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袖口卷到小臂。看见陆止戈进来,没站起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椅子。
陆止戈把门虚掩上,走过去坐下。两人的距离隔着一张铁皮桌,大概一米五。
“锁带来了?”沈听澜先开口。
“锁没撬。照片在这里。”陆止戈把手机解锁,调出锁体照片放在桌子上。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碰手机。视线在“13—01”上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13是小时偏移量,01是地下室房间编号。这个编码规则不是周云深定的,是七号门事故之前,方屿在系统里临时配置的定位码。13—01不是事故发生的坐标,是事故前四十七小时,方屿和某个人在泛海路地下室见过一面的记录。事故当天中午的中控系统日志里,有一条三级权限账户在12:47分访问过路由配置记录。”
“你的账户?”
“是。”沈听澜没有移开视线,“权限是我的,但我当时不在操作位上。系统日志显示登录IP来自泛海路区域的基站信号覆盖。”
“所以你承认你的账户被用来操作路由?”
“我承认账户有操作记录。但我本人在特遣局三楼开会,门禁记录和会议签到表可以作证。”沈听澜从口袋里掏出一只U盘放在桌上推过来,“你自己看。”
陆止戈没有伸手接U盘。“你知道我找你不是为了看签到表。”
“那你是为了什么?”
陆止戈盯着沈听澜的眼睛,把手机上的锁体照片划到下一张,监控日志的截图,标注了通讯断连之前两分钟的系统操作序列。“为了这个。”
沈听澜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个操作序列里最后一条指令,'端口映射删除,源IP:10.0.7.13'。我拿到日志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个数字。”
“那删了吗?”
沈听澜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我拿到日志时这部分已经被抹过一次。你看到的截图是从备份里恢复的。”
陆止戈收回手机,把屏幕按灭。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运煤铁路线的轨道反射着路灯的光,没有人。“你约我来这里,就为了说你不知道?”
“约你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沈听澜也站起来,但没有靠近。“方屿出事之前给我打过一通电话。时间是大前天晚上十点三十七分,通话时长九秒。他说了两句话:‘13不在我这边。有人比我早到。’然后把电话挂了。”
陆止戈转过身来。“你说的‘有人’是谁?”
“我不知道。”沈听澜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稳定,“我以为他指的是你。但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如果指的是你,他不会说‘13不在我这边’。”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冷风从门缝灌进来。陆止戈的虎口标记在黑暗中微微发热,很轻微的脉冲,没有方向,只是温度。
“泛海路地下室那扇门,你什么时候去?”沈听澜问。
“今晚。但我一个人不去。”沈听澜看着他,没说话。“你已经解释了你为什么不在操作现场,但你还没解释一件事,那天下班之后,你为什么要删系统日志?”
沈听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我没有删。”
“那谁删了?”
“我不知道。”沈听澜说,“但如果我真要删,我不会留下这条登录记录让人查到我头上。”
陆止戈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门边的铝皮电表箱上,那是他买的黄铜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光学反射贴片。
“这是泛海路地下室入口铁门的钥匙。如果你要去,自己拿。”
沈听澜看了一眼电表箱上的钥匙,没有动。“你觉得我会去?”
“我不知道。”陆止戈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但如果你不去,明天早上那个贴片会拍到一个空房间。”
他关上门走了出去。楼道里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他下楼的速度不慢,但没有匆忙。走到运煤铁路线轨道边蹲下来,从包里摸出黑胶带和录音笔,把录音笔固定在铁轨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用黑胶带缠了三层,又把光学反射贴片贴在铁轨内侧的弧形面上,角度指向地下室入口方向。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八分。地下室的门会在凌晨三点左右迎来第一批访客。他赌的不是沈听澜,是那些一直在暗处盯着的人。
他朝地铁站方向走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