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无昼,阴狱无底。
囚室之外,是层层叠叠的哀嚎与疯癫;囚室之内,只有沈惊寒一人,与无边黑暗为伴。
阴七离去后,那些钻入神魂的阴丝并未消散,反而如同附骨之蛆,日夜不停,轻轻刮擦着他的心智。不致命,不残身,只在最细微之处,不断撩拨恐惧,放大不安,撕扯意志。
这是邪修最阴毒的养鬼之术——慢磨。
不急于一时崩溃,不贪图片刻凶性,只以滴水穿石之力,将一个人的心防、尊严、意志、底线,一层层剥下,直到最后一丝坚守崩裂,魂魄彻底敞开,任由邪力侵染。
寻常人,三日疯,七日崩,十日便已是半人半鬼。
而沈惊寒,已经撑过了九日。
他靠在冰冷污浊的墙上,蛇尾在衣下静静盘卷,不敢有半分异动。妖骨阴冷与外界阴气共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冰咽霜,肺腑刺痛,神魂发颤。
脖颈与手腕上的铁链早已勒进皮肉,黑血凝固又渗出,在苍白肌肤上划出刺目的痕迹。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始终垂眸静坐,脊背挺直,不言不动,不卑不亢。
魔宗少主的骨,不会弯。
万劫分神的心,不能乱。
阴七每日都会来一次。
不打,不杀,不酷刑,只站在铁栏之外,静静观察。
他在找弱点。
这少年太硬。
硬得超出常理。
皮肉之苦,神魂撕扯,阴气侵蚀,绝望环伺……所有能摧垮常人的手段,落在他身上,都只换来一片死寂般的沉静。
没有求饶,没有嘶吼,没有疯癫,没有崩溃。
甚至连怨毒、恨意、恐惧,都看不见。
阴七活了近百年,经手炼鬼无数,越是心智坚韧者,炼成厉鬼后越是凶戾。可他从未见过,有人能硬到这种地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
阴七隔着铁栏,低声发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寻常活人,早就疯了。你不是普通人。”
沈惊寒缓缓抬眼。
狭长眼眸深黑如夜,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一片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不答,不应,不看,不理。
不屑。
这是刻在骨血里的傲慢。
阴七不怒,反而笑了。
“你不说,我也能挖出来。”
“这世上,没有无懈可击的心。”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有牵挂,有执念,有悔,有痛,有不敢触碰的禁忌。”
“我会一点点挖。”
“挖到你崩溃为止。”
他抬手,再次掐动法诀。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阴丝撕扯。
囚室四壁,骤然亮起暗红鬼纹。
无数细碎、冰冷的声音,如同蚊蚋一般,钻入沈惊寒的识海。
不是杂音。
是心魔语。
“你弃了魔尊之位,自碎神魂,值得吗?”
“你洗心磨性,忍尽苦难,她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你是魔,是妖,是罪孽,永远不配站在光里。”
“她恨你,厌你,弃你,永不原谅你。”
一字一句,全是戳向沈惊寒最痛之处。
那是他万劫不复的根源。
是他不敢深想、不敢触碰、却日夜啃噬心脉的剧毒。
沈惊寒身躯猛地一震。
十指骤然攥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黑血渗出。
识海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
妖血狂躁,魔性翻涌,霸权本能再次嘶吼——
杀了他!毁了这阴狱!破了这幻境!夺了这力量!掌控一切!
只要反抗,只要夺权,只要失控,痛苦便会立刻终止。
可一旦破戒,这一世洗炼,尽废。
沈惊寒闭上眼,牙关紧咬,舌尖腥甜弥漫。
他以神魂为锁,以意志为枷,硬生生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所有暴动的本性、所有破戒的冲动,全部压回深渊。
不动。
不怒。
不反。
不霸。
他只是微微垂眸,看着自己掌心渗出的血。
脸色苍白,呼吸微促,却依旧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没有露出一丝疯态。
阴七眼睛亮了。
他看见了。
刚才那一瞬间,这少年的心神,动了。
“找到了……”
阴七低声笑起来,声音阴恻恻的,带着猎食者的兴奋,“原来你的弱点,不是痛,不是苦,不是死。”
“是人。”
“是一个你不敢想、不敢提、不敢忘的人。”
“我找对了。”
铁栏外的脚步声缓缓离去。
囚室重归死寂。
沈惊寒缓缓睁开眼,望向那片无边黑暗。
狭长眼眸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颤抖。
他知道,真正的劫,来了。
折磨,不再是外在。
而是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