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早晨，沈未晞推开深渊城的门时，注意到那面墙壁上多了一道她没有见过的痕迹。那道闭合环还在，在墙面中央偏左的位置。但在那道闭合环右侧大约一掌宽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新的浅痕。不是弧线，是一段直线，从墙体高处垂直向下延伸，末端没有收拢，像一道还没有写完的竖线。她走到那面墙壁前蹲下来，目光落在那道直线上。它的边缘整齐，深度均匀，和她之前在旧城区巷道中见过的那种经过反复调整的旧刻痕不同。她伸出右手，用指腹沿着那道直线的轨迹轻轻滑过，指尖落在那道直线的末端时，感觉到一阵微弱的热量从墙体内部向外渗透。不是持续性的热，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一次呼吸后短暂的停顿——然后她明白了那阵热量是什么意思。它在等她，等她在它面前停下来，等她把手指放在它末端的位置上，像一段已经写好的句子在等待最后一个标点被落定。
她蹲在墙面前没有动，等到那阵热量完全平息，才慢慢收回手指。她站起来，走到木桌前坐下。"墙上出现了一道新的痕迹。垂直线。还没收尾。"
"你碰了？"
"碰了。末端有热量。"
"那它的回应就传到了。它在等你给它一个标记。"
她沉默了片刻。"它想要什么标记？"
"你碰过它之后，它所感知到的温度、触感和停留时长，都会成为它自我调整的依据。你碰它的方式，决定了它接下来会怎么回应你。"
深渊城的蓝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合拢手指站起来，穿过走廊走向灰域的厨房。方姐正在擦灶台，围裙上沾着面粉。她侧过头看了沈未晞一眼，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沈未晞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深渊城那面墙在回应我了。"
"回应什么？"
"我在它上面放了几样东西。它记住了位置，在另一个位置形成了一道新的痕迹。今天早上那道新痕迹变长了，末端微微内收，像一道正在完成的折角。"
方姐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沿，转过身来："那你给它留了什么没有？"
沈未晞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有。"
"那你打算给它留什么？"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深渊城，在墙面前停下来。那道直线的末端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延长，没有变化，但她感觉到它正在等她。
她在墙面前蹲下来，把右手食指按在直线末端下方大约半指宽的位置。指尖落定之后，她没有移开，像在等待那阵热量再次出现。过了一会儿，墙体深处确实传来一阵细微的暖意，但这一次不是在指尖接触的位置，是从更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像一段正在缓慢上浮的声音正在沿着墙面内部的通道寻找出口。
她又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沿着旧城区那道已经标记过的路线穿过底层通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通道尽头停下来，在通道尽头的一面砖墙前面停住了。她抬手碰了一下砖缝处的灰尘。砖面表面的灰尘很厚，边缘已经被风干成了一层壳，但她注意到砖缝的深度比她上几次经过时略深了一些，边缘露出了底下一层质地不同的旧材料。她沿着那道砖缝向左右各摸了一段距离，走了大约十几步，弯腰用指尖在离地约两掌高的位置摸到了一道横向的浅痕。
她沿着那道横向浅痕的走向继续向前探了一段距离，在墙面的转折处停住了。那道浅痕在这里断开了。没有延伸，没有收尾。她记下了它的位置，然后沿着原路返回。她在灰域门口站了一会儿，那道横向浅痕的位置正好和深渊城墙面那道垂直线的末端对应。像是同一段信号正在尝试从两个不同的位置同时向外延伸。她穿过走廊，推开深渊城的门，在木桌前坐下来。
"我在中央控制塔底层外墙的砖缝里摸到了一道横向的浅痕。位置和你那面墙上的垂直线末端对应。"
顾渊沉默了片刻。"它在试图从两个不同方向同时接近同一个目标。你看到的不是散落的标记，是同一段信号在尝试确认自己是否走对了方向。它在用你能感知到的方式告诉你，你该选哪条路往前走了。"
她站起来，走回那面墙壁前。那道垂直线还在，她伸出右手，把掌心贴在那道直线的起点上，感觉到一阵均匀的温热从墙体深处涌上来，缓慢地、持续地经过她的手掌，像一段正在完成的旧通道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确认它和她的指尖之间已经形成了稳定的连接。她把手放下来，退后半步，看着那道垂直线收窄的末端在蓝光中泛着微光，像一扇尚未完全闭合的旧门正在等待它的下一次开合。
然后她转身走回木桌前坐下来，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我明天会再去一次。沿着那道横向浅痕的方向走到底。"
"你确定要一个人去？"
"确定。"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平放在膝盖上。"那道横向浅痕断开了，但它断开的位置和我之前放置存储器的那面墙之间的直线距离，和那道垂直线末端到那道闭合环之间的间距是一样的。它不是在随机延伸，它是在沿着旧城区底层通道的墙面向下复制深渊城内部那道痕迹的相对位置。"
她在深渊城的蓝光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壁前蹲下来，把右手掌心贴在那道垂直线末端的位置上。墙体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脉动，像一段正在缓慢苏醒的旧线路正在以它的方式确认她已经站在了它面前。她把另一只手也贴上去，掌心贴着墙体，能感觉到那阵脉动正在缓慢地从墙体深处向外扩散，沿着她的手腕向上蔓延。她闭着眼睛，感受那阵脉动在自己体内找到了一条稳定的路径，然后睁开眼睛，把手放下来。她能感觉到那阵脉动正在她的体内以同样的节奏持续跳动，正在从墙体转移到她身上，然后在她体内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站起来走回木桌前坐下，深渊城的蓝光落在她膝盖上，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熄灭的旧灯正在以它的方式确认它还有余温。她想起母亲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她把它记在了心里，留在墙缝里，嵌进旧城区的路线上，让它自己决定何时成形、在何处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