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凹痕在第七天停止扩宽了。沈未晞在深渊城的蓝光中像平时一样伸出手触碰那道墙面时，指尖接触到的是安静的、稳定的边缘，没有再因为多次触碰而产生额外变化，没有新的裂痕从凹痕边缘向外延伸。她蹲下来，沿着那道凹痕的轮廓走了一整圈，能分辨出它的形状——一条细长的弧线，两端微微收窄，像某种已经被翻过很多遍的旧页边缘。它的深度和宽度在她手指经过的每一个位置上都保持着一致，不再有深浅变化，像一道已经完成了自我定型的旧痕，它不打算再动了。
她站起来，在墙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木桌。顾渊坐在桌后，她走过去，在惯常的位置坐下，把手平放在桌面上。"它停下来了。"
"停下来的长度是多少？"
"大约一臂。从墙角延伸到墙面中央偏下的位置。"
顾渊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像在核对一段他已经知道答案的旧问题是否出现了新的偏差。"那个距离，和你放置芯片的位置到墙面那面墙壁之间的距离差不多。"
沈未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沿着桌面上那道旧划痕的边缘来回滑了一次，像在脑中比对两段长度。"它们的间距是相等的。像有人在画之前已经先量好了距离，确保它刚好落在两者之间。"
"它现在不再单独是一个连接点，而是成为了一条通道的轮廓。你放进去的东西已经被墙面记住了。那道凹痕，就是墙在告诉你它已经准备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壁前，把右手掌心贴在那道凹痕的弧面内侧。这一次，她没有感到任何温度变化，墙面温度均匀，没有温差，像一段已经完成了所有调整、正在稳定运行的旧系统，不再需要持续地释放信号来确认连接的通断。她把掌心贴在墙面上一小段时间，然后松开手指向后退了半步，看着那道凹痕在蓝光中沿着它自己的弧度安静地延伸，像一段已经被刻进旧墙体的旧河道，正在等待第一道水流通过。
她转身走回木桌前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现在再放一样东西进去，它会和现有的这两样东西连成同一个回路，还是各自独立？"
"它会和原有的两道痕迹形成对接。你放进去的每一件东西，墙面都会自动识别它和其他旧物之间的距离，并调整自身的结构来适应新的分布。你放得越多，那道墙记住的内容就越多。"
沈未晞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暂时不放。"
"为什么？"
"我想先看看这两样东西能连成什么。"她说，"等它们连接稳定了，再决定下一件放什么。"
她在深渊城坐到天亮，然后穿过走廊，走进灰域的厨房，在灶台旁边坐下来。方姐正在切咸菜，菜刀在砧板上落下又抬起，节奏均匀，她听到沈未晞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面还在锅里。"
沈未晞从锅里盛了一碗面，在矮凳上坐下来。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和一层薄薄的油花，热汽正在从碗沿升起来。"方姐。"
"嗯？"
"深渊城下面的那面墙，正在学怎么记住东西。"
方姐没有停下切菜的动作。"那它学得快吗？"
"快。"沈未晞说，"它已经记住了两样。正在学怎么把它们连起来。"
方姐把切好的咸菜收进碟子里，用刀背把菜码整齐，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不是记住，是接纳。一面墙愿意接纳你放进去的东西，需要一定时间让墙体材料完成它的适应和转化。"她端详着沈未晞的轮廓，在灶台的暖光中停了一下，"你不急着放。等等它，让它先长牢。"
沈未晞没有说话。她吃完那碗面，把碗洗了放回碗架，然后在灰域门口站了一会儿。旧城区的街道正在晨光中重新变亮，有人在搬货，有人在开门，一辆旧式货运板车正沿着街面缓慢移动。她看着那些正在展开的日常动作，没有刻意去分辨它们的细节。她只是在看。然后她转身走回深渊城。她穿过那扇深色木门，没有停留在木桌前，而是直接走向那面墙壁。她在距离墙面约一步的位置停下来，看着那道已经停止扩宽的凹痕，她伸出手，指尖在凹痕上方悬了一会儿，没有直接落下去，像在感受那道旧痕正在持续散发的余温。
然后她把手收了回来。她回到木桌前坐下，顾渊没有问她做了什么，也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深渊城的蓝光在他们之间均匀地分布着，像一面正在缓慢成形的旧镜，正在把两段独立的画面拼接成同一幅完整的图景。她在桌面上方伸出手掌，掌心朝下，感受到一段正在沿着墙面流动的暖意正在缓慢地经过她手指下方的区域。那道暖意的路线，和她放置芯片的位置之间形成了一条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正在被缓慢填满的路径——一枚旧节点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迎接下一枚即将到来的旧件。她没有去确认它的终点在哪里。她只是把手悬停在那里，感受那段暖意从她指腹边缘流过，然后慢慢收回了手，像在确认一条路已经通了。她不需要沿着它走。只需要知道它已经在那里。